佛疑

黍离九天 2017-02-13 22:59:00 18人围观

  
  假山耸立,流水小亭,亭里三和尚。一个正襟危坐宝相庄严;一个半倚栏杆穿戴邋遢;还有一个小和尚,衣着朴素,静静站在一边,犹如一颗不显眼的小草,普通的没有印象。
  “阿弥陀佛…”宝相庄严的和尚对二人施了一礼。
  “阿弥是谁?陀佛是谁?”邋遢和尚把鞋甩在一边,抬起脚搓着上面的死皮。
  “是阿弥陀——佛……”
  “管他是谁。”死皮被一层层搓下,邋遢和尚满不在乎这个被自己挑起的话题。
  大和尚眉头一皱,站了起来走上前,双手合十再次施礼,口里默念阿弥陀佛:“佛门中人怎可如此无礼!”
  “谁是和尚!我是秃子,秃了而已!”秃子拍了拍谢顶的脑袋,不小心把指甲缝里的死皮拍了一头。若是旁人看到此景,一定会忍俊不禁。但大和尚笑不起来,心中多了一缕悲伤,又一个受难众生啊。
  “施主,你身上戾气太重,对人对己不好,趁早洗净污秽,修得光明。”
  “要你管?你是谁?”秃子掏着耳朵,转动两下随手一弹,耳屎弹进照在身上的阳光里,挣扎两下,还没落在地上,就被一阵清风吹开了。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戒执。”
  “贫僧?你不贫啊,这身行头可比我强多了,我贫,你不贫。”
  “衣服只是外物,蔽体即可,不必在意许多。”
  “哦?”秃子眼睛一亮,马上脱下破抹布一般的衣服,卷了卷递上前去:“你不在意我在意,我们换吧。”
  戒执眉头微皱,略有疑虑道:“贫僧倒是无所谓,只是晚上要回寺礼佛,衣冠不洁是为不敬,还请施主见谅。”
  “绕了一圈就是不同意嘛。”秃子不耐烦的把视线从戒执身上移开,注意到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和尚,直接嚷道:“小和尚,我这衣服味道都快把我熏吐了,你发发慈悲和我换呗。”
  小和尚微微睁开双眼,面露微笑:“施主,我的衣服太小,你穿不下。”
  秃子习惯性挠挠头,心里默然。但这衣服既然脱了,天气又热,也就懒得穿上。
  “如果施主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洗洗,只是一时难以晾干。”小和尚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哦?也行,那就洗洗吧。”小和尚欣然上前伸出双手,面对如此清澈纯净的眼睛,秃子反而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递了过去。
  小和尚把衣服抱在怀里,绕下亭子,在水边搓洗着。秃子看的愣神,默然到:“佛要解救众生,我可救得?”
  “救得。”戒执找了个石椅坐下,面对这受难众生,一脸慈悲。
  秃子回过神来,又是满身痞气:“如何救得?”
  “多发善念,多行善事。”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本来就很苦逼,还要洗净脖子任人宰割?”秃子一脸不忿道:“善人命数有长短,恶人富贵亦相同,论这善恶有何用?”秃子又习惯性挠头,挠断三千烦恼丝,亦不得欢喜。
  “众生业力不同,福报不同。你前世欠下的孽债,今生偿还。”
  “呸,秃驴!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戒执心中一厌,但又被巨大弥漫的慈悲所掩盖,双手合十,唱了声佛号:“施主不可对三宝不敬,这些辱骂贫僧不怪罪,只是担心你这言行会下十八层地狱……”
  “又来了又来了,一句话不合你意就危言恐吓,你不是心善渡人吗?怎么总咒人下地狱,搞得像恐怖分子似的。”
  “这不是咒骂,是警示。以防你下地狱才造此口业,阿弥陀佛。”戒执身体前倾,急忙解释,面对秃子的冥顽不灵,心中暗叹无知者无畏。
  秃子倚着栏杆缩了缩,好奇的问道:“佛说三世我可见得?十八层地狱,你曾见过?”
  “见即是不见,不见既是见。很多事物不要以为看不见就否认它的存在,人只是恒河一粒沙,切莫妄自菲薄。”
  “怎么每次需要证实的地方,就被这空洞的逻辑一概而过?自说自话,自编自导。”
  “那是你心有魔障,目不能视。”
  “得,又转回来了,还附带人身攻击。”秃子无奈搓着手,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奋力浆洗的小和尚身上。
  “施主资质聪慧,只不过踏上正途为佛,误入歧途为魔,施主慎重!若有疑惑,贫僧愿为解难。”戒执坚定的看着秃子,佛法无边,有缘就能渡,看我降了你的心魔。
  秃子的眼神被拉了回来,嘟囔道:“那成,只不过不要拿那些虚无的理论来搪塞,来点实际的。”
  “这不是虚无,是真理!”
  “成成成……,按照你的理论,有人守善却短命,有人作恶却长活,有人勤奋一生却穷困潦倒;有人举手投足便荣华富贵,这些都是前世业力,所谓运气不是偶尔,而是必然?”
  “是。”
  “那人今生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那还勤奋刻苦努力奋斗干嘛?都赋闲在家……咦,这就是你们经常呆在寺庙里的原因吗?”
  “今生修行是为了来世果报,至于贫僧呆在庙里,是处一清净地。”
  “不是说心中清净,万物清明么?何必刻意寻个地方,还是说你心不清净?”说道这里,秃子咧嘴一笑,看这和尚如何解答。
  戒执有些坐不住了,这秃子故意挑事的吧!但之前说过解他疑难,出家人不打诳语,现如此只有和他一 一讲解:“我需寻一个山清地灵处侍奉我佛。”
  “哦?佛不是要解救众生么,怎么很多寺庙却远离人烟?与人近处岂不更好?”
  “佛法无边,岂是你这执迷不悟之人可以妄言的?”戒执脸上掠过一丝嗔意,便马上口颂佛号忏悔着。
  “得,连话都不让人说,再说下去估计又得‘下十八层地狱’了。”
  “阿弥陀佛,施主,这不可玩笑,回头是岸啊。”
  “如何回头,哪里是岸?”
  “放下执拗,诚心忏悔。施主,你业力深重,若要化解,需每日默念‘阿弥陀佛’一万声……”
  “一万声?那还怎么专心工作,不工作怎么糊口,别说化解苦厄,就是现在也得饿死。又不像你,整天‘闲的’。”
  “阿弥陀佛,你心魔太重,不但要默念阿弥陀佛,还需每日抄写经书,为自己消灾解难,开启正觉。”我造口业是为了惊醒你这般不悟之人,你造口业却是心中嗔痴,罪过罪过。
  “佛经我以前也看了一些,像《金刚经》、《心经》这些经书蛮不错的,哲理深厚,条理清晰,但有些经书就像记流水账,甚至‘歌功颂德’之类的,也对人有益处?高喊万岁就能得到你们所说的无上好处?怎么这么世俗。”
  “施主,你再不克制自己的言行,十八层地狱便离你不远啊!罪过罪过。”这一刻戒执已然明了,自己面对的不是人,而是魔!这不是缘分,而是劫难。
  “又要我下地狱,你到底是行善还是行恶?是佛凶还是……你凶呢?你就不能说点切实能看到的?”
  既是魔便要降服,若是劫就更需化解,戒执已做好降魔的准备:“肉身之眼,晦暗不明,见近不见远,见前不见后,见明不见暗,施主非要以这肉身之眼看待一切,也是有不少实例,很多人一心向佛,高唱佛经低念佛号以此消灾解难,病人不药而愈,危处遇难成祥,这真是受益匪浅啊。”
  “那南京大屠杀呢?民国时佛教大兴,而佛教最兴旺的地方就是南京。那些人敬僧礼佛,佛号经常唱,经书没少抄,南京积累了无量功德,那为什么还会发生南京大屠杀呢?你不是说受益匪浅吗?”谈及此处,秃子紧握双拳,怒目圆瞪。
  “一切皆是因果,有大能点出那些侵略者上辈子是东海里的鱼,由于被南京渔民捞上来打杀了,所以今生投胎为日本战犯前来讨债,这是整个南京城的共业啊!”
  “按照你的意思是这些人该死喽?” 秃子没好气的问道。
  “猪狗牛羊因人类口腹之欲被随意打杀,它们该死吗?遇到禽流感,成千上万的鸡鸭不问有病没病,同一处死,它们该死吗?狮象狐熊,因为人类的欲望,或制作标本,或断牙夺命,或剥皮制衣,或囚禁取胆,它们该死吗?欲问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界,今生做者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鸡鸭牛羊只是世间的一盘菜,狮象狐熊那是物竞天择。我们活在当下,能扯点实际的么?“
  “阿弥陀佛,众生好度人难度啊。”戒执叹了口气,神色略微悲哀。
  秃子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动物本性率真,易于救度;而人心巧伪,又自以为是,难以济度。”
  “那就是让我放弃自我思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啰?”
  “是让你放下我执!”戒执面有嗔意,内心躁动,放佛有只魔鬼不停挠着心门,简直受够了这秃子的刁钻发难,是我修行不够?还是佛法不精?总之不能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哼,不能让我信服,就说我自以为是;若有质疑,便招来‘地狱’;我拿实际问事,你却总拿‘虚无’填补;我本是肉眼凡胎,你却总吹的漫无边际。”
  “是你不得佛法,不晓正觉,不懂宇宙根本,不走真理大道。”
  “那你就是佛法?是正觉?”
  “阿弥陀佛,我离的近一些。施主,你业障深重,趁早皈依我佛,方得解脱!”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人活一世不容易,单调乏味太过浪费生命的珍贵。”
  “为人一世不容易,所以更要珍惜这修行机会,只有修好今生,才得来世欢喜。”
  “你让我放下真实的现在,去赌看不见的未来?我可不想活在虚无缥缈的来世里,不重今生,来世何必?”
  “施主执于眼前,世世受苦,又是何必?”
  “就算多磨多难,最起码让我得到真实。不像你活在虚妄梦里,还得拉上别人跟你一起做梦。”
  戒执双手一紧,这人简直罪无可恕,是魔鬼!是灾难!是整个世界的毒瘤!忽然这个的魔鬼跳到跟前,探手对着自己的脑门敲了下来,不轻不重,不明不白。搅得本就微波起伏的心,腾的一下冲起冲天骇浪。佛有慈悲菩萨,也有怒目金刚,此人如此谤法慢僧,必须严惩!戒执一跃而起,从怀里掏着物件,欺身上前。
  秃子仿佛被戒执这阵势吓到了,急忙缩到一边,口里嚷嚷道:“你要拿什么武器对付我,三星还是苹果?”
  戒执脚步一止,浑身颤抖,松下手里的物件,换上一串手链,哆嗦的转动着:“施主,你何必如此啊。”说完双目紧闭,清泪长流。
  此情此景,秃子收起一脸痞气,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总得有个说法。
  “我是想看看,这世上有没有佛。”
  戒执缓缓睁开眼睛,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低唱佛号:“那对于施主来说,有亦如何?没有亦如何?”
  “如果没有,何必要迷惑世人。”秃子声音高亢,随即神情一松,黯然道:”如果有,怨他救不尽世人,亦救不得我……”
  戒执哀叹一声,双手合十:“佛救自救人。”
  是么?完美的理论仿佛很受用,又仿佛很无用,神佛离天太近,离己太远。世间烦恼世间断,挂在天边够不着。秃子绕过戒执,望向不远处高举衣服面向太阳的小和尚。
  “小和尚,我要走了,把衣服给我吧。”
  小和尚应了下,抱着衣服小跑过来,秃子接过半干不湿的衣服,发现上面破洞都给补上了。
  “施主,衣服还没干透,小心着凉。”小和尚如是说。
  秃子抖了抖衣服,披在身上:“没事,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洗衣服?还把破洞都补上?”
  小和尚微然一笑:“衣服脏了就洗,破了就补啊。”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帮我干这事儿?”
  “我为什么不能帮你干这事儿?”
  秃子愣住了,好简单的回答,简单到不知如何反驳。“小和尚,刚才我和戒执说的话你可听到?”
  “听到了。”
  “你可解我惑。”
  “不知道。”
  “……”秃子内心燃起的一丝希望又灭了下去,但还是问道:“我若轻法慢僧,你当如何?咒我下地狱么?”
  “是你当如何,我不能如何,更不会咒你、怨你。”
  “怎么没听到你念阿弥陀佛?”
  问到这里,小和尚有些不好意思的摸着头,“我没想那么多,偶尔想起就念念。”
  “唉……。”一旁的戒执叹着气,真想给他一个板栗,怎么能不念阿弥陀佛啊,罪过罪过!
  秃子也诧异小和尚的回答,并没有深究,只觉得这小子挠头动作和自己很像,“世上有佛么?你见过吗?”
  “有啊,我见过。”
  “在哪里?”
  “在这里。”
  秃子疑惑的四处张望,亭子里除了小和尚,也就一旁低颂佛号的戒执。佛,在哪里?
  小和尚拉住一脸茫然的秃子,歪着头问道:“你就不低头看看自己吗?”
  秃子目瞪口呆,指着自己鼻子,嘴里咿呀半天,随后撇过头,手用力的在面前摆了摆:“我怎么可能是佛?就我这个样子……”
  “问心即佛,问佛即心。你的脑里装有智慧,心中渴望光明,手脚能走能动,嘴巴能吃能喝。你能束缚自己,也能升华自己,可以找寻快乐,也可以招来悲伤。自己本来就能办到的事,与其盲目四顾求得解脱,怎么不低头扪心看看自己?”
  “一切即我吗?我也可以是佛……。”
  “你自己种的烦恼,当然可以自己除尽呀,你是你自己的佛,以后你能去除他人烦恼时,你就是他人的佛。”
  一缕夕阳洒在秃子脸上,浑浊的双眼映入透亮的光明,整个人轻松了很多,心里敞亮了不少:“你说人这一生当怎么过?”
  小和尚想也不想,敞开嗓子道:“当然是好好活,好好过。”
  秃子把披在身上的衣服重新穿好,对着小和尚合掌鞠躬:“谢谢你,大和尚。”又对戒执善意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夕阳走去,还来得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戒执对着秃子的背影唱了声佛号,转身看向小和尚,微微颔首:“小师兄真是功德一件啊。”
  小和尚睁着纯净的大眼睛,不是很敏感,他只看到秃子的身影不再那么沉重,脚步比来时坚定了很多。
  戒执盘下手中转动的佛珠,递到小和尚面前:“但是,阿弥陀佛还是得念。”
  小和尚恭敬的接过手链,默然道:“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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