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鲁迅评传》序言

斯徒乱码 2005-04-07 16:10:00 2311人围观

新潮鲁迅作为一个现象,在网上存在已非一日了。
  
  现在很多上网泡论坛的人也许对新潮鲁迅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是就在几年前的世纪之交,他却是一位名噪互联网中文论坛的传奇人物。在九十年代末期上网后,他迅速适应了海阔天空的网络论坛要求,像一尾浑身上下布满了精致网状鳞片的鱼,时而逡巡在网内,逮谁掐谁;时而游离出网外,欢呼雀跃。他以掐为主,兼学别样,横扫各大中文论坛,刮起了一股猛烈的“新鲁旋风”。
  
  那是一个纷乱而崭新的时代,是新的文学思潮通过国际互联网这一特殊的质介终于从传统文学中艰难萌芽的时代,也是一个渴望激情释放和充满英雄召唤的时代。对像我这样刚刚上网还找不着北的人来说,因为新潮鲁迅的存在,得以在网上重又触及到一种阔别多年的生动,亦且因势利导了蛰伏得太久的趣味和灵机。因此,新潮鲁迅成为聚焦中文论坛的大看点,成为一个打上深深时代烙印的标志性人物,也就是顺其自然的事了。
  
  他是勇猛的斗士,上网为掐架,为掐架上网,“掐架!只有掐架,才是论坛向前发展的永恒动力!”
  
  他是天真的顽童,游戏、游戏、再游戏,“泡论坛永远认真不得。谁认真,谁傻逼。”
  
  他是温柔的情人,高难度地完成了对网上女友由次第亲昵的称谓而至振聋发聩的“爱你一光年”呐喊的距离平衡。
  
  他是现实主义者,既热衷上网,更热爱生活,因为“网络永远是平面的,现实才是三维的。”
  
  他是幽默大师,几乎出自他之手的每一篇文章,都可以催生我们会心的微笑,“可以无才,也可以无德,但你不能没有幽默感。”
  
  他是论辨的天才,可以通过一系列论证推出某人是“狗”,也可以即兴发挥“为抄袭者辩”;他还可以单纯为了论战而无中生有出一朵虚拟“鲁冰花”,乃至成为活用“刻舟求剑”的经典范例。
  
  互联网的诞生是开天辟地的历史事件,注定要对社会生活产生重要影响甚至深刻变革。作为中文论坛的英雄人物,在新潮鲁迅身上集中地反应出了人们在顺应历史潮流进行转型时对精神寄托的附着,对文化传承的选择,对个性情趣的释放等价值观念上的重大更新以及由此带来的尖锐对立与充分调和。因为他尤其突出的趣味性及其他特殊性,我开始搜集与之相关的所有资料。
  
  新潮鲁迅天资聪慧,幼时即对曹冲称象的方法提出质疑,遂有神童之名。在中学时代已经远远超越同侪,能够轻松解出任何一道难度颇大的数学参考题。大学期间,在右手食指受伤的情况下,仍然一举夺得山西省大学生古典吉他大赛第三名。工作之后因对国有企业机制和体制深感不适,毅然辞职,成为引领当地人才南飞的头雁。上网后,新潮鲁迅凭借自己对计算机硬件和各类应用软件的熟悉,在《电脑报》等专业报刊发表了大量文章,在那个网费不菲的年代,基本上实现了以文养网。
  
  在亦凡论坛,新潮鲁迅与自称“天下第一才子”的云中君不期而遇,惺惺相惜,单纯仗义的新潮鲁迅撰写了无数文字盛赞云中君,客观上为云中君网络名声的传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有意无意地被网络第一代商业炒作施行者云中君利用之后,他懂得了扬名须标新,欲达则厚颜,同时也深感网络人际关系中趣味性的匮乏。经过深刻的反思,新潮鲁迅改头换面,以“横眉冷对栋梁材,俯首甘为搅屎棍”为座右铭,明辩网民精神需求,祭出“娱乐网民”的鲜明旗帜,牛刀小试,逮住一个具有亲日倾向的留学生狂掐不止,淘得为自己赢取网络声名的第一桶金。此后他左手挥舞刻有“批判现实主义”字样的火砖,右手高擎变幻着百样趣味的痒痒挠,连砸带逗,每战必克,渐具“掐神”雏形。
  
  新潮鲁迅遭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论敌,是雅擅古文、集学者般风度与求道般执着于一身的毛天哲。在亦凡的四海纵谈论坛上狭路相逢后,二人就如同一根离开躯体很久的肋骨,在刹那间校准了自己的定位,拼尽全力想要吸附上去完成对故主的焊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从此再也没有分开。在长达四年多的时间里,新潮鲁迅和毛天哲从亦凡论坛先后辗转第四维、清韵论坛、天涯社区舞文弄墨论坛,直到现在的世说新语,各逞机智,滚滚翻斗何止千百招。这样旷日持久的掐斗场面,构成了中文论坛一道壮观的风景。在相对漫长却又极其狭隘的网络时空阡陌中,他们以不同方式的跋涉,却更像结伴而行,始终没有摆脱某种不可逆转的宿命。
  
  与毛天哲的长时间斗法,是新潮鲁迅论坛掐架生涯的一个颠峰。不过即便是在面对具有坚强意志品格和顽强战斗力的毛天哲的同时,他也未敢稍忘坚持批判、娱乐网民的原则,尚有余暇对“苦瓜派”诗人狼猴和网络文学新贵慕容雪村上下其手。
  
  2002年春,绿色被集体谋杀。地平线被沉重的马蹄践踏得草书一样缭乱。“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有着中文论坛极高知名度的麦田驾临天涯舞文弄墨,在故纸堆寻章摘句,挥就万言长文,将网络论坛掐架游戏上升到道德层面对新潮鲁迅进行了猛烈的批判。据说,那一天出现了日全食……
  
  2002年春,我正为生计四处奔走。我总是在想象,家里的电脑呈现出棺材剖面一样的精致,而躺在左下角的猫已经死了,甚至还有一只蜘蛛在织网。在没有时间计量的异乡,我懵里懵懂地勾勒着镶嵌繁芜花纹的生活边框,可是总有一个沉闷的手掌伸过来,敲打出狰狞冰裂的镜像……
  
  当我重回天涯社区,舞文弄墨的门环已经锈蚀。残缺的砖。殷红的帖。硝烟散尽,只有看客的目光还在四处流转,交换和传递着彼此的惊奇和满足。
  
  很遗憾没有看到当时惨烈的战斗场面,然而新潮鲁迅的确消失了。
  
  在没有新潮鲁迅的日子里,以天涯社区舞文弄墨为代表的中文论坛,循环上演着红杏出墙、文人相轻的闹剧。牛鬼蛇神粉墨登场:或制造矫情充小资无知妄作,或改变人体器官功能下半身写作,或操控凸透镜人为聚焦狂热炒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为数不少的网络写手并没有遵循网络文化互动原则,完全忽略了广大网民的精神文化需求,纷纷从极端唯我的功利主义思想出发,毫不掩饰地裸露出有朝一日成为漏网之鱼而被纸质媒介打捞上岸的个人幻想。武大郎那点莫须有的倒霉事,居然被一干轻薄文人添油加醋,持之以恒地煎熬至今;而故老相传口诛笔伐的勾当,则在登陆互联网且熟悉键盘操作的一代人这里发挥到了极致。挂羊头卖狗肉的噱头,让纯洁的耳朵不断处于难辨谎言的尴尬;下半身迎来送往的写作实践,使无辜的眼球不合时宜地成为遭遇激情的传感器。互联网中文论坛像一张任人恣意涂抹的白纸,遭受了有史以来密度最大、式样最多、性质最恶劣的一次玷污。百家争鸣的繁盛景象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纷乱格局,喧哗与骚动的背后遮不住人心离散的衰败的颓势,而正是那些层出不穷、日复更新的文字堆砌,轻易就否定了网络文学可堪存活在人们肉体和现实生活局限之外的那一份脱俗的品质。中文论坛反映出来的究竟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鸿沟,还是悖离网民需求的商业化运作所导致的人们眼球的驱避?
  
  透过光怪陆离的论坛现状,人们不难意识到,有一种能够在自己腔体共鸣回响的声音已经缺失,有一种能够良好承接和准确代言自己的精神正在流失。于是,在互联网各大中文论坛上,在全国的每一个行政区划中,在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漫漫长夜,无数只手急切点击鼠标的声音此起彼伏,逐渐聚集,终于成为了催促新潮鲁迅复出的倒计时。
  
  所以,当我在2004年那个草长莺飞的春天,突然看见新潮鲁迅出现在天涯社区的舞文弄墨论坛时,我的灵魂痉挛了。
  
  关于新潮鲁迅在下网的两年中到哪里去了,做了些什么,网上有很多种猜测。有人说他在珠海郊外承包了一块田,全部种上麦子,雇人终日劳作,以便在秋收的时候获取割麦的快感。有人说他在此期间多次被借调参加“南水北调工程”论证会,集中精力研究是否可以根据人口顶峰时的总需水量零增长来判定中国北方缺水量的问题去了。还有人说,他一直在研制如何将自己绝高的智商提纯结晶,然后瓶装上市以满足消费者急需,甚至连广告词都想好了:“噫吁戏,危乎高哉!”与这些充满对新潮鲁迅真挚感情的夸张民间传说相比,我更愿意相信最为质朴的一种说法,那就是适逢新潮鲁迅工作调整,在接受专业再教育的同时,他潜心思考如何更好地为绝大多数网民服务,并有针对性地进开展了综合性和系统化的学习。这一种说法不但使得新潮鲁迅即便偏安一隅也仍心系网民的人性化形象更加地丰满起来,而且得到了事实的印证。
  
  脱网两年,享尽天伦之乐的新潮鲁迅,在复出的第一天就给期盼他的网民带来了巨大的惊喜——《职业女婿VS刁蛮丈母娘三十六计》一扫中文论坛的阴霾,给网络文学带来了一股清新之风。该文以反璞归真的生活化描写,使众多读者打破了诸多网络瘟疫蔓延对现实生活的阻隔,真正实现了对网络文学领略的立竿见影。新潮鲁迅在线连载的三个月,舞文弄墨出现了千人争顶的自发性群众运动。在创作的同时,新潮鲁迅即时与读者交流感受,听取意见和建议,甚至克服了牛顿第三定律自己顶自己,化腐朽为神奇,使舞文弄墨成为中文论坛的圣殿。《职业女婿VS刁蛮丈母娘三十六计》是新潮鲁迅坚持“娱乐网民”的创作方针指导、坚持划清与庸俗文人界限的宣言,也是对中国传统伦理道德观在新时代实际应用的伟大尝试。自此,新潮鲁迅又开始了新的网路征程。
  
  新潮鲁迅的复活,远远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英雄回归,象征着一种文化精神在网络上的继续延伸。
  
  他是孝顺的女婿,无论丈母娘如何刁蛮,“一定要承担起半个儿子的责任。”
  
  他是慈爱的父亲,诲儿不倦,舐犊情深:“上帝用一天造人,我用一生造人。”
  
  他是个人情趣网络化的先导,出歌碟,编相声,配乐诗朗诵,不断尝试破除文学体裁间的形式藩篱,通过文字、声音、图像的立体组合激发人们的通感,给网民传递最全面的信息和最体贴的感受。
  
  今天,论战消失了,网络文化在发展过程中观念上的剧烈碰撞已经次第融合兼容。以制造论坛霉变效果而喧嚣一时的诗人浪猴作了某大学的客座教授,为一个城市引进骂名却一夜暴富的慕容雪村成为专业作家,学者和斗士的孪生体毛天哲索性“大隐隐于市”地当了易斯特电脑救护首席CEO,就连当年中文论坛的造砖名家和掐人圣手、多次聚众倒版且一击命中的麦田,也“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摇身一变而为博客中国的运营总监。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只有新潮鲁迅还在“娱乐网民”的道路上渐行渐远,在这个充斥着商业化瘴气的社会里,显得那么可贵,却又那么孤独。经历过千夫所指鄙弃和万人空巷热爱的新潮鲁迅,始终满腔热情,倾其所能,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无怨无悔地最大限度回报了长期关注和支持他的网民,极大地促进了中文论坛上下的联动。
  
  所以,在自得其乐又与人同乐的佳期,声名如日中天的新潮鲁迅,突然“郁闷”病发,对喜爱他的网民来说,无疑是一声惊雷。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新潮鲁迅的郁闷,却成为值得我们蹙眉深思的最好理由。
  
  每一个关爱新潮鲁迅的人,都充分意识到他的存在对中文论坛所起的积极意义,都乐于承认新潮鲁迅归属万千网民,在大家眼中,新潮鲁迅已成为中文论坛的一座标志性建筑。反过来,没有网民支持和期盼的新潮鲁迅,必定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事实上,新潮鲁迅从来就不缺乏拥趸。对于他现在的郁闷,我更倾向于不是由于应者云集而遮蔽方向,而是因为没有旗鼓相当的论敌辩析琢磨。新潮鲁迅曾不止一次说过:“人生需要假想敌。”在他内心深处,失去论敌的轮换催动,他就是无法呈现精彩图案编织的万花筒;没有论敌的鞭策打磨,他就是无法迸发夺目灵感火星的顽石。当昔日尖锐的对立冰释瓦解,当一个个论敌的背影都湮灭在无法延续想象的空间,新潮鲁迅握砖四顾,怅然若失,终于成为一个砖窑前的守望者。在遭受热烈追捧的同时,新潮鲁迅甚至不寒而栗,提出了“新鲁还能被偶多久”的疑问,其实是他为进一步的提升情不自禁发出对假想敌的深切呼唤——对很多喜爱新潮鲁迅的网民来说,这是一个极富喜剧意味而又发人深省的绝妙讽刺。
  
  正如他开过的所有玩笑一样,往往都充满着善意和人情。新潮鲁迅在步往又一个低谷时流露出来的郁闷,反而使得我们透过他无所不至的亲和力看到了网络论坛上稀缺的人性光辉。如果他对假想敌的期盼是真实的,那么我们更毋需怀疑他对众多长期支持他的网民的真诚。真正喜爱新潮鲁迅的人,眼里并没有孕育什么所谓的“神坛”,交相辉映出来的只有他带来的无尽欢乐。光阴荏苒,岁月频催,无论是新潮鲁迅的朋友还是论敌,我们每一个互联网中文论坛发展史的见证人,都会渐渐老去,直到丧失所有和新潮鲁迅捆绑在一起的珍贵记忆。值得欣慰的是,新潮鲁迅作为一个时期的代表性人物,一定会在中文论坛发展史上留下他的名字,供后人留存参照。
  
  新潮鲁迅是茫茫网路上一盏不灭的明灯,他认真地说:
  
  “停电的时候,我就点蜡烛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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