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中的痞子》自述80后黑道江湖的恩怨情仇

卸甲老卒 2016-08-22 11:39:00 330694人围观

  
  第一章 赵家有子名凤声   

  华夏。

  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

  在离京城不足五百公里的武云市,除去引以为傲的三千年璀璨历史,还有长期占据全国榜首的PM2.5,就没有什么值得全国其他百姓可以熟知的信息了。

  市中心有条狭长的老街,和附近高耸入云的的建筑群相比,这条老街像是站在青春气息浓郁年轻人中苟延残喘的鳏寡老者,既碍眼,又显得有那么点不合群。

  老街名叫桃园街,建于上世纪50年代初期,是建国后本市较早的住宅区,全街都是低矮的平房,每家每户都带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可谓是奢华至极。

  在老街最南边,是精明的市民利用便利盖起的门面房,租赁出去可以增加些收入,每间商铺都不大,只有十几平方,顶多可以做些衣帽和小吃店的生意。

  九月底,秋老虎还未离去,燥热难耐。

  有间小卖部挤在繁华热闹的门市中间,颇为扎眼,老板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嘴里叼着根几块钱一包的红云,并未点燃,眼睛直勾勾望着穿梭在马路中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孩,一眨不眨。

  老板名叫赵凤声,桃园街里土生土长的80后,由于声和生发音上没有本质区别,老一辈的人都称呼他生子,小点的人则喊他生哥,除去公安局户籍科和火车站售票处会关注两字有何不同,几乎没人在意他名字里是哪个声。

  赵凤声是个痞子,很地道的痞子,街里上岁数的老人几乎都见过他干过架,在派出所吃饭次数比在家都多,所幸人品还不错,没有过欺男霸女的恶迹,算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砍人的狠角色。

  老街对面,以前是同样破旧的国棉一厂,但是前几年摇身一变,成为混凝土精心浇筑的明珠花园,即便是在拥有450平方公里的武云市,也能算得上是高档社区。

  里面大部分是回迁户和身家超百万的小康人群,还有不少只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一到夜晚,各式各样的豪车都会停驻在小区前,接走里面的莺莺燕燕,百花齐放,炫异争奇,为附近增添了不少旖旎色彩。

  随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清脆声响,一位扭着婀娜身姿的女郎走出明珠花园大门。

  漆黑如墨的波浪长发,白色衬衫,将美妙臀部包裹极严的短裙,再配上将脸庞遮盖大半的Gucci墨镜,使得女郎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能让男性荷尔蒙激素快速分泌的妖艳味道。

  可能是察觉到街对面男子的贪婪目光,女郎抬了抬头,二十多年的阅人经历,让她迅速分辨出对方是否能成为自己的座上宾。

  蓬乱的长发和胡子拉渣脸庞,判断不出真实年龄,杂牌T恤衫,B版的驴牌人字拖,全身上下加起来恐怕都不超过一百块钱。除了露在外面古铜色的修长四肢有些看头,其余的直接被女郎忽略掉。

  脸?

  在她二十五岁以后,就没有仔细端详过男人的脸。

  女郎迅速收回视线,望向街边等待自己许久的那辆奔驰E级豪华轿车,女郎露出妩媚一笑,包裹在黑色丝袜下的浑圆长腿,也不由得加快几分摇曳步伐。

  赵凤声翘起了二郎腿,继续欣赏着这幅美人献身前奏图。

  就在此时,一辆墨绿色的大块头越野车气势汹汹从西边驶来,夹杂着几分凶悍气焰,随着刺痛耳膜的刹车声响起,越野车收起横冲直撞的姿态,车身一顿,停在了小卖部前。

  驾驶室下来一位足有1米85的壮硕男子,类似于光头的短发,双臂都刻满狰狞刺青,脖子上挂着比栓狗链都要粗上几分的大金链子,再加上鼻孔向天的走路姿势,都彰显着他是位让普通市民惧怕的社会大哥。

  壮硕男子虽然是朝着赵凤声走去,但一步三回头,朝女郎露出毫不掩饰出垂涎神色,拇指和食指放在口中,吹了声嘹亮的流氓哨。

  女郎愕然抬头,打量了下壮硕男子的霸道越野车和身上不菲的佩饰,送去莞尔一笑,拨弄了下波浪长发,露出了晶莹剔透的钻石耳钉。

  壮硕男子回应一个提臀的动作,狂野而且下流,走到赵凤声身边,朝矮凳上一屁股坐下,抢过他手里不到四毛钱一根的红云香烟,拿出一根放在嘴中,兴致勃勃问道:“挺够劲,什么来路?”

  赵凤声将打火机点燃,递到壮硕男子身前,一本正经答道:“A座13楼东户,没见过她有老公,晚出晚归,应该没有正式工作。看皮肤不到30岁,身高1米68左右,胸围目测是34C,体重应该在105斤。接送她的男人不止一个,但每一辆车都不在40万以下,按照你的中东版霸道来看,应该机会挺大,当然,前提是需要砸个5万10万。”

  这就是两个兄弟之间离别三年后的第一次对话。

  壮硕男子是赵凤声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和大多数80年代出生的人一样,名字中带有刚强明亮的主旋律,名叫靳军刚,多数人称呼他为大刚,也有人喊他刚子。为人跋扈张扬,养了不少小弟,在本市的道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听完赵凤声精致入微的分析后,大刚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看到奔驰车里脑袋已经秃顶的老男人亲了下女郎脸蛋,邪恶一笑,转而轻叹道:“有点贵。”

  赵凤声不理会他的人生感悟,眯起眼,望见了霸道车副驾驶上略带稚嫩的脸庞,皱眉道:“你车上的小姑娘不到二十吧?”

  大刚摸了摸扎手的寸头,特意显摆道:“师范大学的学生,大二。”

  赵凤声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畜生。”

  大刚满不在乎道:“家里没钱,也只能找个男人养着,我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帮她交学费,还每个月给她3000,时不时给她买些衣服,这还不行?换成那些心如蛇蝎的家伙们,没准还让她出去卖,落在我手里,算不错了。”

  赵凤声显然对他的说辞不太同意,但也不知该如何反驳,看着霸道车副驾驶的女孩专心致志玩着手里新出的苹果手机,摇了摇头。

  “看看赵老板铺子里都有啥金贵东西。”大刚起身,走进了小卖部中。

  街上走来了三个青年,烫着奇形怪状的头发,胳膊上纹着各种图案,走路一晃三摇,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嚣张,看起来就像是不良份子。

  社会构建了不同层次的人群,也衍生出一种畸形行业——收保护费。

  三个年轻人就是刚刚踏入这个行业的雏鸟。

  每经过一户商铺,里面的老板都会走出来,笑意然然递出他们两张鲜红的人民币。这样恭谦的姿态显然让三位年轻人极为受用,不忘拍着老板的肩头回了几句场面话,像是领导正在对下属进行褒奖。

  没过多久,三人趾高气昂走到小卖部前面,领头的红毛青年稍微打量了下毫不起眼的赵凤声,仰着脑袋问道:“你是老板?”

  赵凤声扣了扣脚底板的泥,烟卷斜叼在嘴角,茫然答道:“昂。”

  红毛青年蹲下身,梗着脖子道:“交费了吗?”

  赵凤声挠了挠头:“是交工商管理费还是卫生费?”

  红毛青年瞧着他的傻模样,瞪起眼:“废话呢是不!”

  赵凤声一脸好奇,问道:“那是啥费?”

  红毛青年急了,眼前的抠脚大叔也太不上道了,真以为自个不会打人呢?于是露出凶相,大声喊道:“信不信抽你个王八蛋!”

  赵凤声诚惶诚恐缩了缩脖子,赶忙翻了翻格子裤衩旁边的兜,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皱皱巴巴10块的纸币,递给红毛,堆起诚恳的笑脸:“不好意思,就这么多了。”

  红毛青年一巴掌将纸币打掉,愤恨道:“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一个月200!”

  赵凤声拍了拍裤衩两旁干瘪的兜,一脸委屈道:“刚开张,真的就这么多了。”

  红毛青年彻底怒了,指着赵凤声鼻子叫骂道:“再扯淡,老子把你摊子砸了!”

  赵凤声就差脱光了以证清白,一脸无辜:“真没了。”

  红毛急了,顺手抄起根木棍就向小卖部里冲去。

  可还没等他走上水泥砌成的台阶,里面伸出一条粗如房梁大腿,大脚丫子狠狠印在布满痘痕脸上!

  咣!

  “卧槽,谁尼玛敢踹老子!”这一脚劲道十足,红毛青年足足飞出了有3米远,趴在地上鼻血长流,刚想爬起来准备指挥手下打人,就瞧见了那个壮硕身躯。

  “你个几把玩意的是谁老子?!”

  大刚的嗓音也如同身材一样彪悍,呵斥起来震耳欲聋。

  “刚……刚哥。”红发青年瞬间变得唯唯诺诺,显然认出了对方是道上声名远扬的大哥,把木棍赶忙扔在一旁,站在那里像个被老师从网吧抓到的三好学生。没办法,大刚在桃园街是名头响亮的大哥级人物,哪怕自己老大来了也得给人家低头认怂,而自己这种不入流的小混混,更加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大刚脸色不善上前几步,一把揪住红毛青年的头发,爆喝道:“你们跟谁的?!”

  红毛青年不敢擦拭流到嘴边的血渍,战战兢兢答道:“跟…跟世杰哥的。”

  “世杰?”大刚泛起轻蔑神色,“回去跟他说,就说我大刚放出的话,再敢来这间小卖部收钱,老子踢爆他的蛋子儿!听到没!”

  红毛青年哆哆嗦嗦:“知……知道了,刚哥。”

  “妈的,连生哥的保护费都敢收,真是活腻歪了!”大刚又是一脚,将红毛踢到梧桐树下,瘦小的身躯和树干来了个亲密接触,震落了几片手掌大小的树叶。

  “生哥?”

  三个不到二十的小混混,望了望矮凳上的男子,充满诧异与茫然。他们已经跟着老大混了段日子,不是那种只动手不动脑子的愣头青,隐约间从大刚嘴里听出了一丝信息,好像这个坐在凳子上邋里邋遢的男人,也是和大刚同一级数的老混子?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出道的时间摆在那,没听过对方名号也实属正常。赵凤声,绰号“赵疯子”或者“生子”,十年前仅凭两把唐刀就砍翻一厂七少的猛人,对于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太过遥远。

  三人见到大刚不再追究,向着赵凤声点头哈腰道歉后,灰头土脸跑了出去。

  大刚坐回矮凳上,愤懑道:“这帮兔崽子一茬不如一茬,又不能打,还他妈穷横,比起咱们那一伐可差远了。”

  赵凤声继续搓着脚底板,无所谓道:“混口饭吃的孩子而已,你这两脚下去,别把人家饭碗砸了。”

  大刚纳闷道:“呦呵,三年不见,赵疯子变成大善人了?别人说这话或许我还信上几分,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构建和谐社会的老好人,明明是吃肉的家伙,难道放进动物园关了几年,改吃素了?”

  像是觉得以前的行径有些荒唐,赵凤声讪讪一笑。

  大刚拿出从小卖部里顺来的苏烟,拆开后放到嘴中点燃两根,分给旁边的赵凤声一根。

  有点嫌弃的赵凤声后撤身子,撇了撇嘴:“没病吧?”

  大刚指了指裆下:“鸟有病,嘴没病。”

  赵凤声丢了一个嫌弃的白眼,还是将烟接了过来。

  大刚深吸一大口,吐出浓郁的烟雾,沉声问道:“生子,这三年,你去哪了?”

  当年悄无声息离开武云市的赵凤声默不作声,只是抽烟。

  大刚紧盯着赵凤声侧脸,觉得有些陌生,这张他看了差不多近三十年的脸庞,比起以前的阴柔暴戾,多了几分男人的厚重沧桑。这种味道,是经过岁月沉淀后累积形成,学不来,也装不像。

  大刚恍惚一下,认真问道:“到底去哪了?不能跟哥说说?”

  赵凤声弹了下烟灰:“真想知道?”

  大刚嗯了一声,期待着他给出最终答案。

  赵凤声似乎用了不少力气,才从口中轻轻跳出三个字:“巴格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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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1:42:42
      第二章 大刚
      大部分时间在市区郊县活动的大刚愣了愣,他除了怀着娱乐心态看些尽是大牌明星的真人秀,就再也没有对电视加以更多关注,显然没有听说过在新闻联播中频繁出现的城市名字,更不会嗅到伊拉克首都上空弥漫的遮天血腥。

      大刚茫然瞪着大眼,试探性问道:“外国?”

      赵凤声对旁边一起长大的半文盲,毫不掩饰地丢过去一个鄙夷眼神,轻叹了一口气:“逗你玩的,去内蒙待了三年。”

      “内蒙?去那干啥了?骑牛骑马骑女人?”

      大刚说完放肆大笑,连带着胳膊上狰狞修罗都不停跳动,修罗血盆大口半张半阖,露出两颗尖利獠牙,似乎也在散发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赵凤声虽然和大刚一样,同为小学五年级毕业的辍学少年,但近些年来每天都会看些书,从最开始的金庸、梁羽生、古龙、陈青云的武侠小说,再到词句较为艰涩的四大名著。近几年,甚至都看起了《社会动物》《羽蛇》这类深入到思想深度的外国书籍。相比之下,大刚这种小学课本都读不下来的家伙,仅是识字率上,就被赵凤声远远甩出了几条街。

      “卖命。”

      赵凤声吞吐了一口烟雾,面容刻板,就像入党宣言时候的肃穆表情,正经的不能再正经,让人不会怀疑到他话语里的真实性。

      急忙刹住笑意的大刚由于心情转换的太快,顿时接二连三咳嗽,嗓门之大,使得路过一位少妇怀里的吃奶孩子连饭都不吃了,被吓得紧闭双眼、嚎啕大哭。

      赵凤声捶了捶大刚雄壮的后背。

      大刚涨红了脸问道:“为啥?”

      赵凤声轻描淡写答道:“钱。”

      “妈的!都是海亮那个驴操的玩意!当年要不是他鼓捣什么融资,能把弟兄们坑的这么惨?!我栽了几十万,那是我财迷心窍,输光了老本我都认!可你呢?吃过他一分钱的利息还是拿过他一丁点好处?完全是为了帮他!你是把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他了,甚至为了帮那条白眼狼,你把结婚用的新房都抵押出去了!驴操的玩意拿了你的钱后就玩消失,完全是当他妈的跑路费了!”

      大刚越说越气,连说带吼,周围群众以为是俩人一言不合干起了架,慌慌张张撤出了一定的距离,直到觉得不会殃及池鱼,才在旁边饶有兴致地驻足观望。

      赵凤声轻轻一笑:“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了解他,海亮不会做的那么绝,估计也有他的苦衷。”

      大刚猛然站起身,指着赵凤声酷似鸡窝的脑袋叫骂道:“生子,你傻?!要不是那驴草的玩意,你媳妇能跟别人跑了?快三十岁的人了,指望着开小卖部发家致富讨老婆?

      赵凤声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指了指旁边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示意怒不可遏的家伙先坐下,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平静道:“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还愁找不到媳妇?”

      大刚重新坐下后不屑一顾:“脸能当饭吃?我给你说,现在找个县里的姑娘都得二十来万彩礼,还不包括车和房,全加起来一百万都打不住。你兴许凭着脸蛋能打个八折,再少,真没人愿意跟你过日子。本来生个闺女就满肚子怨气,再加上提心吊胆养活二十多年,怎么也得来一刀狠的,要我说,不算多,我要是生个闺女,少说也得要个二百万。”

      赵凤声瞅了瞅旁边家伙布满横肉的脸庞,嘲笑道:“倒给一百万都够呛。”

      大刚回过去一个斜眼,抖了抖翘在二郎腿上的大脚丫子,傲然道:“多少娘们说我有男人味,你懂个蛋。”

      赵凤声点了点头,嘴角勾勒起一条细微弧度:“还真懂你。”

      大刚不吭声了。

      反正自打记事起,不论是学习、体育、打架、骂街、甚至是体现肾功能的床上,他每个科目都没能赢过生子,虽说自己年长一些,但生子却死活不肯喊一声哥。致使每次面对赵凤声的时候,大刚心里多多少少怀有一些挫败感。

      旁边围观的群众见到俩人雷声大雨点小,也耐不住性子,再加被头顶上火辣辣的烈阳烤的汗流浃背,都各自散去,临走的时候不忘暗地里讽刺句“光骂街不动手,不是个爷们。”

      赵凤声扫了眼霸道车副驾驶年纪不大的学生妹,问道:“换媳妇了没?”

      大刚听后哑然失笑:“你嫂子十八岁就跟了我,吃了不少苦日子,我又不是陈世美,换什么媳妇?反正我爱玩女人这事,她从跟了我那天就知道,这么些年也习惯了,不问,也不说,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离个屁,凑合过呗。”

      想起了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崽子,赵凤声忽然微笑道:“咱儿子呢?该上小学了吧?”

      大刚拍了拍胸脯,骄傲道:“”那小子会打酱油了,在学校里都拐了两个小丫头当小媳妇。你也得加把劲了,别到时候侄子都结婚了,你这当叔的连个婶子都混不上。”

      赵凤声摇头笑道:“还真没准,咱儿子从小就聪明,一岁多就知道搂着漂亮姑娘不撒手,哭着喊着要吃奶,那小手比他爹还会找地方摸。长大了也不是啥好鸟,估计比你还能祸害人,干脆等他长大后扔到国外,肯定就是个为国争光的大英雄。”

      听到旁人夸奖亲生儿子的光辉事迹,大刚哈哈大笑,他这辈子是不指望光宗耀祖了,也不期待下一辈是个状元探花之类的栋梁之才,打造个混世魔王出来也挺不错嘛。

      不过想到兄弟现在的窘迫处境,大刚指着小卖部问道:“你回来就干这个?”

      赵凤声轻轻道:“先凑合着吃饭呗,走一步看一步。”

      大刚皱了皱眉,然后郑重其事道:“都奔三的人了,哪能靠着小卖部过日子。要不你来我这干吧,给你四成。”

      大刚经营的是踩在灰色地带上的生意,比如挖槽子、开赌博厅、放高利贷,随着社会健康有序的发展,这种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就逐渐受到冲击和打压,也有不少人踩在法律泾渭分明的线上,折了进去。虽然行业里危机重重,还是有不少胆大的想牟取一份暴利,进来蹚一蹚浑水想赚个盆满钵满,但大部分还是淹没在里面汹涌的暗流之中,连骨头渣子都不带剩下。

      听到大刚许下的重诺,赵凤声感兴趣问道:“凭啥?”

      大刚咧嘴笑道:“兄弟呗,还能凭啥?你脑袋瓜我还不清楚?连咱街里最有文化的李爷爷都说过,十个猴子绑起来都没你精,要不是当年海亮把你老本都卷跑了,恐怕混的最好的就是你。几千万不敢说,趁个几百万还是不成问题。”

      赵凤声不断翻弄着烟盒,纠正道:“那叫聪明,不叫精,你这种活的安稳的畜生才叫精。李爷爷说过,唐代开国元勋里,混的最好的不是英冠人杰的长孙无忌,也不是南平吴会北定沙漠的战神李靖,而是二十四功臣里排名十九的程咬金。程知节先是入瓦岗寨,然后投王世充,最后才降了唐,若是论起战功,别说李孝恭和尉迟敬德了,他连侯君集都拍马不及,可是最后呢?活到七十六岁,高封鲁王,子孙绵延,都沾了老爷子不少的光,李爷爷说过,你有点程咬金大智若愚的意思。”

      大刚嘿嘿一笑,对于开唐元勋他不认识几个,但听到老街里最有学问的李爷爷褒奖,还是心里极为惬意。

      对于聪明和精,反正他也弄不清两者的具体差别,也就不再钻里面的牛角尖,看到车里年轻女人的焦急脸庞,瞪了瞪眼,二十来岁的小女生马上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宽大的座椅上瑟瑟发抖。

      察觉到女孩想要离开的心思,赵凤声努了努嘴:“走吧,再待下去,小嫂子不得恨死我?”

      “她敢!”

      大刚挺直上半身,气势汹汹。

      赵凤声有些无奈,虽然眼前的家伙长得有碍观瞻,但桃花运却一直很旺,旺的让人艳羡以至于妒忌。从懵懂初开的青涩少年时起,大刚身边就不缺乏美女,而且是大美女,家中那位无缘无缘跟了他十来年的女人,以前就是一朵声名远扬的鲜嫩玫瑰,也不知这家伙何德何能,总是能像个营养充足的大团牛粪一样,插满了各式各样娇艳花朵,直到今天,从小就聪慧异常的赵凤声也摸不清大刚泡妞的具体脉络。

      大刚朝车里娇柔小女生来了个反胃的飞吻,和刚才的穷凶极恶大相径庭,站起身,拍了拍赵凤声略显消瘦的肩头,沉声道:“没钱了和我说一声,多的没有,够你买个房子娶个媳妇。晚上别安排事了,老地方,魅力国汇,给你接风洗尘。”

      想到了以前经常光顾销金窟里面的香艳风情,赵凤声笑的那叫一个灿烂。

      大刚又把手里的苏烟扔了过去,嘱咐道:“以前记得你爱抽这个,别亏待自己。开小卖部了还抽不起烟?改天找个烟草专卖局的熟人,给你弄一件。”

      赵凤声拿起经过大刚手里的苏烟,放到鼻子前深深闻了一下,撇了撇嘴:“有点骚。”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2:19:18
      第三章 老街
      赵凤声站起身,才发现他的身材其实并不矮,比起足有一米八五的刚子也只是微小差距,绝对有一米八以上,算是北方男人里的中上等身高。略显瘦弱的身躯,比例修长,挺像现在电视剧里火热的长腿欧巴,配着满脸沧桑的胡渣,更加吸引倾向于外貌协会女孩的瞩目。

      望了望毒辣的日头,赵凤声将没有任何乘凉设备的小卖部卷帘门拉上。对于他来说,没必要为了几块钱利润就弄得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犯不上。

      刚迈入老街,赵凤声嘴里就哼唱起了流行于上世纪的知名小曲:“大姑娘美的那个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了青纱帐,这边的苞米它已结穗,微风轻吹起热浪,我东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见情哥我的郎,郎呀郎你在哪疙瘩藏……”

      路上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听到他嘴里荒诞不经的小曲后,都将他归纳于地痞流氓行列,有的面红耳赤掩面离远一点,有的迈开美腿紧走几步,反正没碰上哪位志同道合的美人上来索要电话号码。

      这些赵凤声不在乎,反正从小学起,他就被老街的老人们定义为小痞子。

      赵凤声,靳军刚,郭海亮,再加上一个现在出落得如花似玉的小丫头,这就是当年为祸老街的四人组了。当年打架、逃课、偷看女洗澡堂、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主要是赵凤声出谋划策,靳军刚和郭海亮负责职业打手,小丫头嘛,则是放哨望风,顺带着下黑手,四人狼狈为奸,配合的天衣无缝。

      别看小丫头比他们小几岁,可当时那黄毛丫头小学没毕业的时候,就敢往人后脑勺拍板砖,手段之狠辣,让下手最黑的赵凤声都看的触目惊心。

      随着他们父辈相继迁出桃园街,当初的小团伙也只剩下赵凤声一人独自留在这里,如果不是郭海亮把他的钱全都拿走,赵凤声也早在三年前住进了高档小区。

      桃园街,也许是老街名字的缘故,里面的孩子早早就听过桃园三结义,而赵凤声他们也在小时候就拜了把子。并不像电视里郑重其事的撮土为香拜天拜地,然后掏心窝喊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三根偷来的香烟,一颗烤的外焦里嫩的红薯,就算是兄弟姐妹之间誓死情义的见证了。

      老街总共十六个胡同,东边是双数,西边是单数,自打赵凤声记事起,每条胡同都叫做 “条”。

      老街见证了华夏建国后的迅猛发展,也见证了时代变迁中的沟沟坎坎,六十年人们在此的繁衍生息,少不了光怪陆离以至于惊悚的传闻。

      一阵阴风袭来,在三十五度的高温烈日下,赵凤声还是打了个冷颤,扭头望去,一条阴暗狭长的胡同呈现于眼帘。

      九条。

      也是被老街人们称呼为的——鬼条。

      这个鬼条邪门的很,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每个月都有里面的住户去世,使得条里经常悬挂三米长两米宽的白色麻布,从九几年时,里面的居民就集体搬出,宁肯睡在路边也不敢在鬼条里面继续住下去。现在稍微好些,没有了以前恐怖的传说,被住户们租赁出去,用来当做仓库。

      还没上学起,赵凤声就记得就有不少于五个同龄人命丧于此,有的是被高压线电死,有的是在房顶玩时摔在地上被摔死,最骇人听闻的,是个叫傻强的家伙,从九条路过时,被里面一条突然发疯的狼狗活活咬死,脑袋瓜被咬掉一半,惨不忍睹。

      对于九条内离奇事件,老人说那里以前是个大坟茔,恐怕现在下面还埋着十几个棺桲,只要过往的人们阳气不盛,都有可能被厉鬼缠身而索去小命。

      赵凤声在上小学的时候,无意间闯入九条内一处废弃的宅院,回来后就高烧不断,口吐白沫,连带着胡言乱语,去了三家医院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精于青乌风水的李爷爷给治好。从那以后,往常胆大包天赵凤声就对鬼条产生了莫名的恐惧,再也没有敢踏入一步。

      赵凤声双腿紧捯饬几下,离开让他发怵的地方,走入自己家所在的八条,刚一拐弯,沁人心脾的凉爽就扑面而来,老街虽然不像高档小区里有中央空调奢华的设施,但是有着纳凉的土法子,各家各户都栽种着不同绿色植物,这种大自然的清新凉爽,是任何现代化机器都不能比拟的。

      刚进入八条,就见到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3,4岁大的小男孩,浑身肉嘟嘟的,很瓷实,正专心致志盯着自己小鸟,扯起老高后,啪的一声又回归原位,孩子憨憨一笑,继续翻来覆去的拨弄,玩的挺高兴。

      赵凤声知道是邻居家的宝贝儿子,当初孩子出生时,他见到这小子笑的跟弥勒佛似的,于是就给孩子起名叫做笑笑。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没想到才三年不见,笑笑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变成了虎头虎脑的大胖小子。

      赵凤声走过去蹲在孩子前面,撩了下小鸟,满脸猥亵道:“笑笑,喊爹。”

      名叫笑笑的光屁股小孩抬头瞥了一眼赵凤声,发现不熟,于是低下头,爱答不理。

      赵凤声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在笑笑眼前晃了晃。

      笑笑见到棒棒糖后,嘴角迅猛溢出哈喇子,伸出两条胖乎乎的手臂就要抢。

      赵凤声将棒棒糖藏在身后,板着脸,沉声道:“喊爹!”

      “爹!”

      笑笑一笑,两只小眼眯成一条缝,喊得十分嘹亮。

      赵凤声乐了,递给他棒棒糖,顺势弹了下昂首向天的小鸟,“臭小子,真他娘的会长,比你爹可有本钱多了。”

      滋……

      回敬他的,是一泡势若惊鸿的童子尿。

      赵凤声猝不及防下被尿了一腿,赶忙后撤几步,远离机关枪扫射范围,笑骂道:“你大爷的!还真敢尿你大爷啊!”

      笑笑不理会他像绕口令一样的叫骂,眯起双眼,含着棒棒糖,挺着机关枪滋滋滋,优哉游哉,边吃边尿,两者之间一点都不妨碍。

      赵凤生连骂带笑,走进笑笑家的厨房,冲去上面尿渍。

      胡同里都是南面是住宅,北面是厕所和厨房,这种坐北朝南的布局,不仅是为了采光,还为了躲避冷冽的北风。华夏的地势决定了其气为季节型,冬天有西北利亚的寒流,夏天有太平洋的凉风,一年四季风向变换不定。老祖宗早在几千年前,就教会了后人怎么活着舒适安逸。

      赵凤声不再理睬恩将仇报的小家伙,走入胡同深处,就要到达自己居住的12号时,旁边一声爆喝炸在他的耳旁:“瘪犊子,给姑奶奶站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11号厨房里走出,左手拿着把血迹斑斑的菜刀,嘴里叼着根没有过滤嘴的劣质香烟,身材极高,即便是和一米八出头的赵凤声相比也不逞多让,站在那里杀气四溢,绝对有老太太版张翼德喝断当阳桥的威猛神态。

      赵凤声见到她后,身子都矮了几分,掏出兜里的苏烟,立马换成一副谄媚到卑微的嘴脸:“姑奶奶,三年没见,您可比以前都硬朗呐!来,抽根好烟。”

      老太太还真没骂人的意思,论辈分的话,得让赵凤声喊声姑奶奶。

      姑奶奶光听口音就知道是东北人,听其他邻居老人说好像名叫赛金枝,也不知是真名还是假名。七十年代搬进的老街,和赵凤声做起了邻居,膝下无儿无女,也没有男人,彪悍的作风暗地里被人嚼了不少舌头根子,说是从东北逃亡过来的女土匪。

      几年前赵凤声把她灌多后才打听出,老太太是黑龙江人,在十几岁时就被胡子首领掳进了山,当起了压寨夫人。后来胡子老大被剿灭,赛金枝就独自进了关,来这里投靠了远房亲戚。据她说,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但是这么多年,赵凤声都没有见有人来探望过老人家。

      老太太伸手接过苏烟夹在耳朵后面,脸色才好看了几分,“瘪犊子,这几年去哪瞎蹦跶了?祸祸了多少黄花闺女?”

      赵凤声陪笑道:“这不去外面转一转,见见世面。不看不知道啊,原来咱东北的大闺女真和姑奶奶说的一样,水灵,够劲,和姑奶奶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也不怨赵凤声如此迎奉献媚,他第一次见到拿刀砍人的,不是街里那些每日里耀武扬威的老混混,也不是叱咤本市多年的社会大哥,而是眼前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老太太。

      赵凤声第一次见她砍人时才八岁,当时老太太双手拎着两把菜刀,追着三个地痞流氓跑了几条胡同,一个身上中了五刀,一个身上中了三刀,俩人被砍的跟个血葫芦似的,剩下那个腿脚最快的,幸免于难。

      从那之后,赵凤声就对老太太敬若神佛,连带着态度也恭顺起来。

      老太太听到他夸奖老家的闺女,眉眼间浮现一抹笑意:“瘪犊子,嘴还是跟抹了蜜一样,肯定糟蹋了不少闺女。中午别做饭了,姑奶奶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顺便给我说说这几年的事。”

      赵凤声不敢不答应,神采飞扬道:“好嘞!”

      在姑奶奶积压多年的威慑下,赵凤声乱七八糟胡扯一通,但主题饶不了是拍几下羚羊挂角的马屁,顺带着说了几句您比以前看着年轻多啦,把老太太乐的前仰后合,直到一点多钟才把他依依不舍放回家。

      赵凤声打开家门,十来平方米的小院地面呈深绿色,这是他父亲当年亲自买来的青砖铺就而成,似乎想起了过世父亲在地上忙碌的身影,赵凤声眼眸有些暗淡,又掏出钥匙打开了正南方的卧室。

      屋子里虽然简陋,但没有单身男人居住的杂乱,显得整洁而有序。

      赵凤声拧动吊扇开关,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开始打盹。

      到了晚上,他并没有去赴刚子的春色之约,因为外面下起了暴雨,雷电交织,让赵凤声不断揣测着是哪位惹得天怒人怨的家伙在起誓,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正当赵凤声意兴阑珊看着电视里肥皂剧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带着一声凄凉吼叫:生哥!笑笑被鬼上身了!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2:47:41
      在门口焦急惊呼的是笑笑的父亲杜文斌,桃园街的老户,比赵凤声小两岁,属于高不成低不就靠着打工生活的普通人。

      那时候的孩子都有一个英雄梦,杜文斌也不例外,从小就对横行无忌的赵凤声顶礼膜拜,每天都屁颠屁颠跟在身后,可惜杜文斌的老子是个刻板的教书匠,对赵凤声的行为看不上眼,并像许多家长一样,不允许儿子和坏学生混在一起,对杜文斌下过死命令:以后再跟着赵凤声瞎混,打断两条腿!

      从此之后,杜文斌只能对赵凤声高山仰止,却不再敢跟着他在一起玩,带着崇敬的眼光愈行愈远。两家离得不到十米,低头不见抬头见,过年过节时候还是相互友好慰问一下,虽然没有走得太近,但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赵凤声匆忙站起,将白色T恤套在头上,望着淋成落汤鸡的杜文斌,沉声问道:“怎么了?”

      杜文斌虚胖的脸上布满惊恐,用夹杂着哭腔的声音结结巴巴道:“笑笑……笑笑下午爬进九条三号了。”

      赵凤声汗毛乍起!

      九条三号,桃园街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所在,老街中似乎所有的人命都与那处老宅有所关联。就连赵凤声本人,也是小时候经过那里时,被弄得好几天疯疯癫癫,笑笑直接爬了进去,不知道会后果是什么样子……

      赵凤声不顾外面风大雨急,没有带任何雨具就走出门口,边往外走,边咬牙切齿道:“你们家那么多大人看不住一个孩子?干啥吃的!”

      杜文斌二百来斤的体重一溜小跑才跟上他的脚步,哭丧着脸道:“笑笑顺着宅子前面的出水口爬了进去,我们听到他的哭声才撬门把他救出来,谁知道他那么淘啊!”

      赵凤声骤然停住步伐,瞪着杜文斌沉声问道:“你们没有被阴物上身?”

      一道刺眼的闪电从头上划过,轰隆隆雷声不绝于耳。

      杜文斌盯着赵凤声阴沉的脸庞,猛然打了个机灵,吭吭哧哧答道:“好像没…没有。”

      两家距离只有十几米,赵凤声没用几步走进了杜文斌的家中,里面的亲戚街坊将床上的笑笑团团围住,又吵又哭,乱哄哄的不可开交,赵凤声此刻也顾不上寒暄了,拨开人群钻了进去。

      白天还生龙活虎的小家伙,现在眼神呆滞,直勾勾望着房顶,嘴边不时喷出一堆白色泡沫,看着跟白天的生龙活虎完全不是一个样子。赵凤声摸了摸孩子的脑门,热得烫手,扭头问道:“去医院了没?”

      杜文斌哭丧着脸道:“去了,还输了几瓶液体,可高烧还是不退,我爸说恐怕只有李爷爷能救他……”

      赵凤声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杜文斌为何找他来救孩子。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2:54:11
      杜文斌父亲是个上山下乡的知青,典型的无神论者,和李爷爷极为不对付,明里暗里都说李爷爷整天就会装神弄鬼,大肆宣扬封建迷信,如果放到六十年代,早就被拎出去游街批斗了。

      被这么指着鼻子骂,谁能忍得下去?

      所以李爷爷和杜家几十年来就一直存在隔阂。

      杜文斌唯唯诺诺道:“生哥,你能不能跟李爷爷说说,看他能不能发发慈悲,出手救一救孩子。你也知道,我们家一脉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不能让杜家绝了后啊!如果他老人家救了孩子的命,让我当牛做马都行啊!”

      赵凤声光想踹他一脚,愤愤道:“什么他妈的节骨眼了,还想着花里胡哨的事,再活要面子,你们杜家的独苗就玩完了!”

      对于他的指桑骂槐,杜文斌父亲在旁皱着眉头,不发一言。让赵凤声去请李半仙确实是他的主意,一来是拉不下脸去求往日里的仇家,二来是因为那位老人和谁都不算亲近,唯独对老街里最大的祸害赵凤声青睐有加,如果不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都清楚底细,甚至都有人怀疑赵凤声是老人遗落在外面的亲孙子。

      赵凤声不再指责和谩骂,急匆匆冲进雨幕,朝着胡同深处快速奔去。

      到了蓝色门牌上显示的桃园街16号门口,赵凤声停住脚步,朱漆大门并没上锁,只是虚掩。赵凤声轻轻推开,宽敞的院子内,有着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虬枝斡旋,也亏得院子占地面积广,不然还真放不下这棵庞然大物。

      李爷爷的家,就是依着这棵老槐而建,据说这种布局在风水堪舆中有着很大的讲究,小到避祸就福,大到萌佑子孙,赵凤声不懂,但他绝对信,老街中发生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这种东西,仅仅用科学是解释不通的。

      赵凤声平复下略微焦躁的心情,叩了几下卧室的木门:铛铛铛……

      “进。”

      老人独特的沙哑嗓音从屋内传出。

      赵凤声将打的凌乱的头发稍微捋了捋,又拧了些衣服上的雨水,直到觉得自己形象能看得过眼,这才轻轻推开屋门。

      不出他的所料,相貌清癯的老人正端坐在那张花梨木的太师椅中,手捧着一本线装书籍,昏暗的灯光照在屋内的木制家具上,安静而舒缓,墙上的字画还是放在三年前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动,这样古香古色的情景,就像是几十年前斑驳的黑白老照片,厚重到沧桑。

      “李爷爷。”

      仅凭一句发自肺腑的尊敬称呼,就能看出老人在赵凤声心中的独特位置。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3:11:08
      老人头也不抬,依旧盯着那本蓝皮书籍,轻声道:“消失三年,终于知道敲门了?以前你可没这么多规矩。”

      赵凤声尴尬一笑,搬了把低矮的木凳放在屁股下面,这把凳子除了他自己,几乎就没别人坐过,被放置在角落里三年,依旧是一尘不染。

      “李爷爷,这么久不见,您还是精神矍铄啊,照您老现在的状态,就是活到一百五十岁都没问题,您这一个人生活寂不寂寞?要不要我给您找个老伴?”

      赵凤声先是拍个马屁,然后再送上个甜枣,这是他对付街中固执老人常用的手段,很简单,也很实用,他在父亲那一辈的人嘴里口碑极差,但在爷爷那一辈的人里是个香饽饽。

      老人终于瞥了赵凤声一眼,翻了一页书,颇有兴致道:“行啊,超过三十八岁的我可不要。”

      一句话将赵凤声呛得差点栽个跟头。

      平日里巧言善变的家伙却不知怎么该去开口,瞅了瞅挂在老人身后纸色发黄的卷轴,上面写着笔力遒劲十四个字“能与诸贤齐品目,不将世故系情怀”,一阵恍惚。小时候赵凤声就觉得这些字写的很好,意也好,但具体弄不明白好在哪里。一直到他十几岁时,才知道是上世纪末第一书法家启功老先生的两句诗,至于是不是真迹,赵凤声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是真的,比他白天送出的棒棒糖都真。

      因为赵凤声记得,刚上小学那会,他从老人屋内顺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碗,直到摔碎时才听懂行的邻居说起过,那是明代万历官窑青花碗,真品,在九十年代初期就值上万块,如果换作现在,起码是七位数起价。而老人知晓后并未叱责一句,甚至连难听的话都没说过,让赵凤声直到现在,心里也怀着份不小的愧疚。

      一个家中随便摆放明代官窑小碗的人家,会在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幅赝品吗?

      老人当年还曾经传授给赵凤声两门功夫,一门《蹲墙功》,一门《半步崩拳》,致使赵凤声童年被罚站时没有那么枯燥,每天练习后,反而从以前的病怏怏变成身强体壮,要不然,也不会带着几人在老街附近打出一片天下。

      李爷爷合上书籍,摘掉老花镜,双手交叉放置腹部,一双浑浊的眸子在赵凤声身上扫来扫去,含笑道:“什么事,说吧,这么大的雨你不在家待着,非得跑到我这里拍马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就你肚子里面的花花肠子,还想瞒过我?”

      赵凤声被老人家眼神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低下头瞅着脚上驴牌人字拖,本想绕几个弯套出来治疗方法,但也知道孩子的病情刻不容缓,耽误下去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干脆直接开门见山:“李爷爷,笑笑下午不小心爬进了九条三号那处阴宅,到现在一直高烧不退,口吐白沫,我怀疑跟我小时候一样鬼上身了,您老看看,能给出的办法不。”

      “哦?~”老人甩了个亢长的尾音,“姓杜的不是无神论者吗?一直扬言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还会信鬼神志异?倒是一桩怪事。”

      赵凤声嘿嘿笑道:“他哪能跟您老相提并论?您老也别跟一个后辈计较,就当看在我的面子,救一救杜家的独苗吧。”

      老人紧盯着赵凤声端详一阵,冷声道:“三年不见,沾了不少血啊。”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3:23:24
      赵凤声瞳孔一缩。

      赵凤声也清楚瞒不过慧眼如炬的老人,谨慎问道:“这都能看出来?”

      李爷爷没好气道:“我还没到了老眼昏花的时候。你天庭中青光流转,显然是背负不少人命债,但此青光中正平和,不像是滥杀无辜而来的乌青之光,要不然法律漏过了你,我也放不过你!”

      赵凤声打了个哆嗦,只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他对于老人手段是领略最多的,别以为干巴巴的糟老头就那么好欺负,以前家里光顾的小偷大盗绝对不下两位数,可哪一位从老人家里顺走过一件东西?走的时候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中隐隐于市,赵凤声没见过啥高人,可觉得独自生活在市井之中的李爷爷有点这个意思。

      赵凤声苦着脸道:“明天再来陪您唠嗑,您先给说个解决办法啊,要不然孩子就撑不住了。”

      李爷爷指了指他:“有你个煞星在,还怕什么秽气?”

      学识算不上深广的赵凤声纳闷道:“啥意思?”

      老人解释道:“所谓的鬼上身,只不过是民间的叫法,专业点一些就是沾染上了至阴的秽气,使得人浑浑噩噩。长此以往,会逐渐侵蚀到脑部中枢,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变成痴呆,女子和孩童阳气稀薄,最容易染到身上。”

      赵凤声挠头道:“那该咋治?”

      老人沉声道:“秽气虽然极难移出体内,但它的克星是至阳的煞气,尤其是你这种杀人积攒的煞气,你可以将额头对准孩子的额头,再呼喊其姓名,就是所谓的叫魂。在杜家门口驻守一晚,防止秽气再度回到孩子的体内,到了天亮时,应该也就没事了。”

      赵凤声讶然道:“这么简单?”

      老人点了点头。

      赵凤声赶忙起身:“那我先去救人,明天再来看看您老。”

      老人嘱咐道:“如果沾染秽气太重,别忘了叫上十条那位刽子手,你俩轮番救治,把握更足一些。”

      赵凤声眉头一挑,自言自语道:“王屠夫?”

      等到赵凤声走出屋子,老人冲着他没入雨幕的硕长背影若有所思,愣了半天神,随后轻轻一笑,缓缓念道:“芙蓉万里潇湘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3:32:43
      王屠夫名叫王建设,并不是一个杀猪宰羊满手血腥的屠夫,而是一个在本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三十余年的老法警。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制度改革后,执行死刑就由武警官兵改成法院法警,王建设也就成了新一代刽子手中的一员。究竟他亲手枪决过多少人?被问及此事时本人却闭口不言,神秘兮兮的从未透露过。

      王建设并不像印象中的杀人狂魔般冷漠阴鸷,反而相当健谈,为人也和和气气,跟街里街坊相处都十分融洽,谁家有个困难需要帮助,他都施以援手。这不,听说邻居家孩子出了事,二话不说就跟着赵凤声来到了笑笑家里。

      赵凤声和王建设依照李半仙的办法,轮流在孩子额头贴了一阵,不断喊着他的名字。赵凤声感官还算灵敏,但没察觉出秽气这种东西,只是觉得孩子额头滚烫之余夹着一丝寒意。半个小时之后,笑笑也终于回归正常神态,哭闹了一会就酣然入睡,让杜家人对他俩感恩戴德不住连连道谢。

      此刻外面的瓢泼大雨已经变为淅淅沥沥的小雨,这种夏日里难得的清凉天气最适合蒙头睡大觉,可赵凤声和王建设不敢马虎,每人搬了把凳子坐在杜家门口,一左一右,就跟秦叔宝和尉迟敬德俩门神一样,防止秽气杀个回马枪。

      赵凤声深深吸了一大口沁入心脾的水气,感觉从头到脚都清爽几分,掏出烟来递给面目憨厚的王建设一根,笑道:“王叔,累不?”

      此时已经是深夜,年过半百的王建设接过烟后捶了捶酸痛的后背,微笑道:“咋能不累呢,年纪放在这,不能和你们年轻人比。”

      王建设长得慈眉善目,说话语气也是清风细雨,和膀大腰圆横眉竖眼的刽子手绝对沾不上边,赵凤声记事起就没见他发过脾气。不过听老人说起过,八十年代末时,王建设和三个通缉犯不期而遇,没等三个悍匪开火,王建设就掏出五四手枪抢先扣动扳机,一枪一个,枪枪爆头,下手狠辣果决,回来后还荣获个人二等功。

      这也就是李爷爷所说的关公梦中不睁眼,睁眼便杀人?!

      直到现在,赵凤生也很难将眼前的老好人跟刽子手印象重叠在一起。

      赵凤生掏出印着丰乳翘臀外国女郎的打火机,帮王建设把烟点燃,好奇问道:“王叔,当初第一次杀人时,害怕不?”

      王建设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烟民,只不过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深深吸了一口,双目明亮了几分,感叹道:“咋能不害怕呢,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手都直哆嗦,当时不懂里面的道道,血直接喷溅了一脸,害得我几天都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接连瘦了十几斤。现在的小姑娘不是都喜欢减肥吗?我正寻思着退休后是不是开个减肥店,把那些枪决罪犯后的照片往那一摆,啥大胖妞看完后都得给她整成柴火棍子。”

      赵凤声伸出大拇指赞道:“这招绝。”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3:50:31

      王建设带有笑意说道:“生子,要不咱爷俩一起干?”

      赵凤声略带惧意打个机灵:“我怕先把我先到大名府报道去。”

      大名是本市辖内的一个县,最出名的就是精神病院,赵凤声这么说,也是带了玩笑的成分在里面。

      赵凤声轻声道:“叔,我记得你最早不是给领导开车吗?好好的工作放着不干,咋稀里糊涂吃上这碗饭了?”

      王建设吐出浓郁的烟雾,平静道:“当初我娘患了癌症,想让她老人家换个好点的医疗条件,那时候枪毙人有补贴,搂一枪能换二百块钱。我寻思着反正都是该死的人,我不杀别人也得杀,就硬着头皮上了。”

      赵凤声望着对面高楼大厦里面的通明灯火,总是感觉和简陋寒酸的老街相差了一个时代,揉了揉额头,将这抹恍惚赶走:“那时候枪毙人打哪?有一枪没打死的没?”

      王建设答道:“除了有两个民族需要尊重传统需要打心脏之外,其余的都打脑袋,那时候用的是半自动步枪,用钳子把子弹前面的尖头剪掉,这样犯人能走得快一些,瞬间毙命,咱也能图个心安。记得临省有个同行说起过,当初有个人打了三枪没打死,到了炉子里还动弹,吓得他以后再也没干过这一行。”

      赵凤声撇了撇嘴,“这碗饭还真不好吃,女的在旁边不得吓出的好歹?”

      “女的?”王建设略带嘲讽意味看了看他:“以前把死人拉到火葬场,都是部队里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过来剥人皮,拿去给重度烧伤的人用。你可没见过那些小姑娘出手,真霸道!脖子一刀,手腕和脚腕各两刀,侧身一刀,整张人皮就剥下来了,看得我肝都直抽抽。原本还对一个长得不赖的小女兵有想法,哎,看完后,直接让我对女兵打心眼里发怵,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想到了万里之外那几个外国娘们的残酷手段,赵凤声很认同的缩了下脖子。

      赵凤声赶紧转移话题:“叔,碰上过啥邪乎事没?”

      王建设摇了摇头:“没。懂行的都说我们这类人百鬼不侵,万邪难入。”

      赵凤声点了点头,就像李爷爷昨晚所说,杀人多的煞气重,尤其是心怀浩然正道的煞气,最能驱鬼辟邪。他在李半仙那略微涉猎过一些星象学,四象中的西官白虎主杀伐,煞气最重,凡有此命格的人往往能镇压万鬼。

      赵凤声问道:“叔,枪毙人时有没有碰到过视死如归的生猛家伙?就是高唱着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那种?”

      “视死如归是形容英雄好汉的,可不是用来形容罪恶滔天的犯人。”王建设轻轻一笑,先纠正他的用词不当,思索片刻后沉声道:“记得九几年时枪毙过一个流氓团伙老大,杀了人被判死刑。旁边人都吓得屎尿流了一裤裆,唯独他在那跟逛菜市场一样,在去刑场的路上东张西望,还跟我们嬉皮笑脸,说旁边哪个娘们屁股大,哪个娘们胸脯高。临刑前却死活不跪,说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不能对我们软了骨头,旁边的同事用枪托快把他膝盖打烂了也用单腿站着,最后实在没辙了,两个人上去按住他肩膀,我才一枪赶紧把他撂倒,硬气得很。”

      赵凤声盯着面前潺潺流水,神情恍惚道:“是骡子吧?”
  • 卸甲老卒 2016-08-22 14:10:55
      胡同里的路面都是中间高两边矮,这样方便排水,即使是面临再大的洪涝灾害,老街里面也没淹过,这要得益于当初建造时古朴而有效的方式。只不过赵凤声幼年时颇有微词,因为他那会爱弹玻璃球,这样的凹凸不平的地势根本没法让他纵情恣意玩耍,只好跑到几百米外的学校水泥地上弹来弹去。

      王建设嗯了一声,叹口气道:“以前就怕你踏上他们的不归路,直到你当兵走那年我们心里才踏实。你爷爷是国家英雄,不希望你走歪了,生子,我们从小看着你长大,虽然打架斗殴没少干,但都清楚你心眼不坏。你这次回来,身上的气又正了一些,这消失的三年之中,经历了不少事?”

      赵凤声明白一身血腥逃不过对方老于世故的双眼,自己能嗅到王叔身上的煞气,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法警肯定也能察觉到自己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赵凤声搓了搓粗糙的双手,毫不隐瞒道:“服从组织命令,在巴格达干了三年,手上沾了不少血。”

      王建设拍了拍他的肩头:“那是光宗耀祖的事,走上了正路就行,叔看好你。”

      雨停。

      天上露出鱼肚白。

      赵凤声又进屋看了看孩子,发现笑笑依旧在酣睡,神态安详,身上的秽气像是被清除的干干净净,便和王建设各自回到家中。

      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了一晚上,哪怕是身体素质不弱的赵凤声都感到一丝疲惫,打开上世纪最为流行的录音机,里面播放出有些模糊的天籁之音。

      里面播放的不是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而是被奉为国粹的京剧。受到李爷爷的熏陶,赵凤声近几年也迷恋上了韵味醇厚的唱腔,尤其是酷爱马派创始人马连良老先生的唱功,雄浑中见俏丽,深沉中显潇洒,奔放而不失精巧,粗豪又不乏细腻。

      李爷爷说过,虽然只有梅兰芳和程砚秋两位堪称大师,但那两位都是旦角,如果说到老生,四大须生排名第一的马连良老先生堪称老生中的魁首。

      现在收音机里播放的,正是梅兰芳和马连良两位宗师联袂合唱《四郎探母》,赵凤声听着略显失真的千古绝唱,跟着一起拍腿而哼。唱到马连良扮演的杨延辉时,浑厚精巧,唱到梅兰芳扮演的铁镜公主时,清亮圆润,很有一股专业票友风范。

      正当赵凤声陶醉其中,桌上的手机“嗡嗡”转起了圈。

      赵凤声拿来,看到了上面熟悉的电话号码,皱了皱眉,又缓缓放回原位。

      此事正播放到《坐宫》选段,赵凤声跟着轻声哼唱:“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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