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之二)

赵福勇 2017-04-23 17:26:00 9人围观

  周四高早已猜出她们的来意,现在听母亲亲口一说,知道她们下的决心很大,怎样阻止她们去找领导成了他的当务之急。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软下身子,采取拖延战术,把后院这把火按下去再做其他打算。于是,周四高避开敏感的话题,找些轻松的话缓和气氛。但他母亲句句不离开动员他回家的话,其中说得最多就是这次到部队的艰辛。
  老亮说,当他们接到周四高那封相当于过去“休书”一样的信后,一家人简直气疯了,一致认为他大逆不道,要把好好的一个家搞垮。这时恰遇周明月在病中,连床都起不了。他硬是用一根竹杆撑着起床到处张罗钱,好不容易才凑得一百五十块钱,然后叫老亮领着二蛮上路。由于尚丽和二蛮已经形影不离,又听说小孩在路上不花车费,就一起带上来了。最麻烦的是她们都没有文化,到什么地方都靠二蛮一张嘴打听,为了减少上厕所的麻烦,她们一路上不吃不喝,连刚满两岁的尚丽都懂事地不哭不闹不要零食。
  老亮在述说一路艰辛的时候,有两件事深深地震撼了周四高。一件是说火车上特别拥挤,她们好不容易挤上火车后,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这时她们才后悔不该带尚丽出来。她们在火车上整整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睡不上厕所,一直站着连脚脖子都站仲了。尚丽睡着了,只好求有座位的人开恩,把她放在座位下的空地上睡下。另一件是说好不容易到了终点火车站,她们一下坐到地下都起不来了,当她们歇息到双脚可以活动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尚丽不见了。这让她们急得好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们疯也似地到处找,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里把她找到了。原来她在地下拣到了别人吃苹果时削下的果皮,又不好意思当着陌生人的面吃,于是躲到一边悄悄吃果皮。老亮和二蛮找到后不禁泪如雨下,但仍然舍不得花钱买点什么给尚丽吃。
  这时的时令正好是二月青草起的时候,营房附近的树枝开始吐新芽,四季如春的昆明每天都是阳光明媚,催春的布谷鸟到处啼叫。老亮每天都催促周四高去找领导说说,说断了好让他跟着她们回老家。就好像周四高还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赌气跑到这个地方来了,她好不容易才把我找到,接我回家是她的责任。而二蛮却对此只字不提,随时念叨的是家里的活计。菜园子的青菜没有砍,这些天怕是抽苔了。抽苔后几天就是满瓣扬花,做“老板菜”就要不得喽;红苕该下种了,但红苕篼篼还没圈起来,山上盖红苕的石花怕都被别人拣完喽;母猪也该躁了,(发情)过了这个节扣又要等一个月;在这里白荒荒地耍,耍起都心慌。周四高听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暗自在心里说,我都把你当外人了,千方百计想的就是怎样一脚把你踹开,你却一心惦记的是家里的活计,你到底想事没有啊?
  在这大家都心烦意乱中,一晃十多天过去了。周四高整天精神恍惚,见到其他人自感低人一等,头也抬不起来,连上班也没激情。这引起领导的高度重视,因为部队规定,战士家属来探亲不能超过十天。又发现我们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特别是二蛮,虽然周四高对外宣称是陪母亲一起来的表姐,但人多嘴杂,一些人早已猜出是他未过门的媳妇。那时人们最敏感的就是有什么“新动向”,而透过现象看本质是领导们的看家本领,因此领导们开始行动了。
  最先到来的是政治处的李处长,他进门后装得很热情,说小周啊,家属来了也不给我们说一声。有什么困难没有啊?有就要提出来呀,现在部队就是你的家呀。接着问老亮叫什么名字,二蛮叫什么名字,尚丽好多岁了,家里忙不忙啊,尽力从这些问询中捉捕他们所需要的信息。老亮老早就想找“当官的”谈她想谈的事了,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哪能放过,也就不顾周四高的暗地阻止,说了一通家里困难,缺劳力,儿子是为长为大是先遭难的出林笋子是替父母手脚的人,少了他家里就过不去的话。李处长故作深沉地哼哈一番走了。第二天张政委来了,也是差不多和李处长一样问这问那,老亮又照着过去的话仍然大倒苦水,张政委听完后又哼哈一番走了。周四高清醒意识到,这样下去领导势必采取措施了。他不得不向母亲和二蛮许诺,回去的事不是马上就可以确定,就是退伍也要等到年底。你们回去吧,我不再有其他想法了,年底回来办酒结婚,你们就放心走吧。
  周四高清楚自己用的是缓兵之计,是对她们的欺骗。但他不使这一招又别无选择,假如她们继续在部队呆下去,他在部队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资本就荡然无存。老亮见儿子说得信誓旦旦,就千叮咛万嘱咐地带着二蛮和尚丽准备回家。在火车站分别的时候,她们都哭得泪人似的,周四高也禁不住哭了。
  老亮们走后不久,周四高忽然被调离示范班,客串教员的事也没有他的份了。周四高被安排到学员一中队当文书,虽然和他过去担任的班长一样,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从重要的岗位调到了不重要的岗位上。杨干事悄悄对他说,你母亲的话太有杀伤力了,还有领导们从那个拉小提琴的孙老师联想到这次来的那个表姐,说你在脚踏两只船。思想品德有问题。唉!可惜了,真的可惜了,你怎么就不注意影响呢?
  从此后,周四高在教导队的地位一落千丈,人们见到他的眼光不是过去的崇敬和仰视,而是斜视和不经意,跟他说话的口吻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他眼睁睁看着他的一个同年兵接替了示范班班长职务,客串教员也由他担任,人们又在私下里认定他是“四个兜”的后备人选,议论周四高煮熟的鸭子都飞了。这时周四高除了在心里责怪自己是个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的倒霉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是一天阴沉着脸谁也不理睬。他觉得自己腾飞的翅膀好像被人为地绑上千斤巨石,刚刚飞起来就重重地摔下了,他甚至绝望到不想活下去,连步张战士的后尘一了百了的心都有了。
  想来想去,周四高只把这一切变故归罪于家里的荒唐行径,他觉得父母生了他养了他却给他制造了种种麻烦,他有一百个理由和他们彻底决裂,即使亡命天涯都不再回到他们身边。人到失意的时候,脑子里好像装着一锅煮沸的开水,什么古怪的念头都会产生。周四高算了一下退伍的时间,大约还有七八个月的时间,他打算破罐子破摔的度过这段日子后,退伍时有两百多块钱的退伍费,干脆带着到云南边境的荒蛮地方,找一个当地的傣族少女结婚生子,了却一生。如果有可能的话甚至偷渡出境,到金三角去种鸦片,贩卖海洛因,或者参加缅共,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终身。周四高又想起,作家艾芜不是到中缅边境流浪,才写出传世之作《南行记》的吗,说不定自己还会因祸得福呢。于是,他又跟家里写一封信,表明自己坚决不同意家里安排的婚姻,他要按我自己的想法去生活,并说了再见了永别了之类的话。
  信发出后照常没有任何信息,周四高整天浑浑噩噩度日如年,只看书看报打发时光。
  部队有一台三轮摩托负责接送邮件,开摩托的是周四高一个邻县的老乡。一天下午,老乡跟他送来一封电报,他拆开看时见电报上六个令人心惊的大字:父病危,请速回。周四高一下紧张起来。老实说这是一直压在他心里的一块巨石,因为他父亲经常都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真的就永远离开他了。尽管周四高生气的时候下了很大决心,要到边疆到国外怎么怎么样,但真听到父亲病危的时候,那种对亲人的牵挂超过了一切,恨不得立即回到父亲身边尽一尽孝,即使他真的一病不起,心里也感到安宁。这时他唯一在心里祈祷的就是父亲一定挺过这一关,等到自己回到他身边见上最后一面。
  过了两天,那老乡又跟周四高送来一封电报,。这封电报一下让他天旋地转起来,因为上面是可怕的六个字:父病故,请速归!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男人特别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可是,自从周四高接到那封电报后的一刻开始,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任凭他怎样克制都无济于事。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很脆弱的人,特别是经不住感情的折腾。过去想的那些娶傣族女人做老婆,到国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想法统统被现实击得粉碎。
  周四高决定立即返家祭奠父亲。他含泪找到中队长表明意愿后,中队长没有半点迟疑,接过他手里的电报在上面签了字,然后叫他到后勤处去预支两百块钱,回来后凭车票报销。周四高把钱拿到手,后勤处长把那辆三轮摩托叫来,下令把他送到昆明火车站。当他坐上火车出发的时候,离接到电报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可见当时归心似箭。
  一路上周四高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父亲的各种形象总是在他眼前交替出现,他总是后悔自己没有尽到儿子的责任,没有尽到应有的孝心。甚至后悔不该老是跟他们闹别扭,他们最热衷谈那个媳妇,就让他们谈嘛,自己没在家她可以为我尽一份孝啊!现在倒好,父亲说走就走了,今后想尽孝都不能了,这样的自责将伴随自己终身,只有当他想到因为有二蛮在父母身边,用她的勤劳和耐苦减轻了父母的艰辛,心里的重负才有所减缓。
  从昆明火车站出发到周四高老家,赶完了火车要赶汽车,赶完汽车还要赶几个小时的“11”号(两条腿)少说也要整四天。当时节令已到农历四月初,天气已经开始发热。如果周四高接到电报的时候他父亲已经病故,遗体肯定不敢存放到四天以后,他知道家乡通常的做法是人死后马上找道士先生择下葬日期,一旦有黄道节日,不会因其他原因而改变葬期。这就是说当他回到家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安葬了,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虽然自他记事以来,父亲好像没在哪个地方对他特别好,也没见他在哪个地方特别对我不好,但他总觉得父亲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是怎么也报答不了的。就拿他和母亲不遗余力地包办自己的婚姻这件事来说吧,总的来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是想对自己好,只不过他们的方式不对罢了。每当想到父亲为了自己谈媳妇节衣缩食,带病奔波,他的心里仍然心存感激。在这就要和他阴阳两隔的时候,想到自己没尽到一点当儿子的责任,心里的难过和自责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现在他唯一祈求上天的是,如果还给他父亲活下去的可能,他一定好好孝敬父亲,让他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他最喜欢的吃喝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他最喜欢的打“大贰”也放开打。可是这一切都晚了,看来留给自己的看来只有终身遗憾了。想到这些,周四高的泪水又像黄豆一般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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