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原创征文]爱上博尔赫斯

丁巴达吉 2012-03-03 11:53:00 4469人围观

【故事简介】

  一名中国女子,只因一面之缘,于1939年3月的某天爱上了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此后漫漫一生,为了追寻这份不寻常的爱情,她历经磨难,遭遇万千离奇的故事,最终在1983年的8月25日在日内瓦见到了博尔赫斯,并向他表白了自己的爱情。那时,她已69岁,而博尔赫斯更是84岁高龄。仅仅3年之后,博尔赫斯阖然长逝,她再一次陷入到了无边无际的孤独以及对于爱情的冥想当中。为了纪念自己的爱情,也为了让自己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她从此花了19年的时间,写下了这个文本。


  【人物谱系】

  博尔赫斯:生于1899年,卒于1983年。阿根廷小说家、诗人、兼学者。曾担任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教授20年,还做过18年的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晚年失明,仍以口述进行创作。以其丰富的叙事手法构筑了其独有的迷宫式小说世界而闻名于世。

  胡娜:我祖母,这份手稿的作者。生于1914年,卒于2005年。1939年遇到前来中国上海访问的博尔赫斯,并且爱上了他。1983年8月因短篇小说《爱上博尔赫斯》获得福门托奖,去内日瓦接受颁奖时再次遇到博尔赫斯,并向他表白了自己的爱情。

  玛丽亚.儿玉:日裔阿根廷人,曾为博尔赫斯高级文学研习班的一名研究生,1976年嫁给博尔赫斯,1983年1月与之离婚。其短篇小说《小人》曾获福门托短篇小说类二等奖,之后便从此辍笔。

  余杰:余准的父亲。我的曾祖父。其父余泰参加过辛亥革命,追随孙中山在日本期间,与一日本女子结婚并生下了余杰。如果追根溯源,他的真姓应该性丁。

  余准:我祖父,前半生是一个大学里的教授,研究莎士比亚的专家。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参加国民党军队,投身抗日战争。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追随蒋介石去往台湾。后半身为台湾的民主事业贡献颇多,曾在蒋经国的白色恐怖统治下,保护过民进党早期的建党成员,亲口称赞陈水扁为“台湾之子”。

  方君:我祖母在上海图书馆的同事,广州人。因杀人逃到上海,参加了共产党,以上海图书馆里的工作为掩护,秘密从事一些情报工作,为新中国的成立曾立下赫赫战功。文化大革命期间死于红卫兵之手。唯一知道我祖母爱上博尔赫斯秘密的人。

  李秋水:方君的妻子,与其丈夫一同死于文革期间红卫兵的批斗。其余的身世不祥。

  丁小八:我的父亲。我祖母胡娜和我祖父余准的儿子。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开始经商,成为中国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中间的一个。1980年的天安门阅兵式上,打出了“小平你好”的横幅。邓小平1992年南巡讲话后,其事业曾一度蒸蒸日上,与1996年达到巅峰。1997年在朱镕基整顿过热经济的大潮下,破产,随即自杀。

  方红书:方君和李秋水的女儿。曾在文革中遭到红卫兵的轮奸。后嫁给丁小八,成为我的母亲。研究希伯来文的专家,自视平生最大的骄傲却是解读了《沙之书》。(详情请参看手稿)

  邓丽:余准在美国养病期间的生活秘书,回台湾后和余准正式结婚。并生有一子一女。目前尚在人世。

  余小石:余准和邓丽的长女。目前是海协会的总干事。

  余小正:余准和邓丽的次子。目前是海基会的秘书长。

  丁巴达吉:我。这份手稿的发现者以及抄录者。目前在西藏拉萨的八角街开一家名叫“阿莱夫”的酒吧。整日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目前正准备写一部叫做《拉萨朝七晚八》的短篇小说集。

  乌尔里卡:我的老婆,藏族。生于1980年,典型的80后。曾创办两家知名网站youtube以及twitter,目前已与其脱离关系,在某大学教书。

发表评论
  • 丁巴达吉 2012-03-03 13:55:47
      【特色创新】

      一部时间跨度长达一世纪的小说。叙述的时间从晚清末期开始,历经辛亥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邓小平南巡、直到2005年主人公死去为止。

      故事的张力一直是:一位中国女子爱上她只曾谋面一次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并为之奋斗了一生。

      其中人物众多、故事离奇、每一个独立的章节都有可圈可点之处。

      也可看作一部博尔赫斯的读书笔记。每一个章节的标题,均是博尔赫斯70篇短篇小说中的一个题目。而该章节的情节设置,更是巧妙的与原小说的意旨异曲同工。并且在每一章节中,恰当的应用了一句原小说中的原话。

      在写作这部小说前的准备工作中,作者曾为博尔赫斯的每一篇小说写过一首诗歌注解。如果可能,这个诗歌集子也可作为各章节的独立引言,加入到这部小说中去。


  • 丁巴达吉 2012-03-03 13:56:37
      题记1:

      那片黄金中有如许的孤独。
      众多的夜晚,那月亮不是先人亚当
      望见的月亮。在漫长的岁月里
      守夜的人们已用古老的悲哀
      将她填满。看她,她是你的明镜。

      (博尔赫斯 1899-1986)


      题记2:

      你是大海中的一滴水
      你是森林中的一片树叶
      你是图书馆中的一本书
      你是一首诗歌中的某一个词语
      身处迷宫的你啊,将如何了解这迷宫



      题记3:

      老虎在他的诗篇中逡巡
      而他体内的无数面镜子
      将时间、地点、人物
      进行无穷无尽的折射

      渴望象马丁.菲耶罗一样勇敢
      他无数次淌过赫拉克利特的河流
      和无数人一样
      他终生在修建自己命运的迷宫

      在最钟爱的圆形废墟之中
      他又修建了通天塔图书馆
      小径分岔的花园,以及死亡与指南针
      让无数的谋杀和探奇生根开花

      他拥有莎士比亚的记忆
      他拥有秘密和奇迹
      他是第三者
      他是另一个人

      他最终拥有了80万册书以及黑暗
      不必去开灯,他便走到了迷宫的中央
      他轻声读出某一册书中的某一个字母
      转瞬间化为了时间的王子
  • 丁巴达吉 2012-03-03 13:57:31
      0前言:关于博尔赫斯的三种说法

      关于博尔赫斯,向来众说纷纭。一类人,也就是所谓的文学评论家们,对他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称其为现代文学大师、小说家中的小说家、诗人中的诗人、乃至作家中的作家。(我私下里以为,很多人甚至在内心当中,将博尔赫斯当作了神。)这种毫不节制的夸奖,着实让我反感。在我看来,假如博尔赫斯真的能如他所愿,乘着时间之舟重返人间,听到这些赞美之词,也必定不会接受。或许面对这些令他难为情的声音,他将会说:但是,请千万不要忘了,我只是一个无限迷恋终极真理,并为之尴尬了一生的人。我想参透命运或者宇宙的迷宫,可是无奈我身陷其中。于是我只能用文字,再造一座自我命运的迷宫,如不能象阿里阿德涅的的线团一样,引导其他人稍微的看清他们的方向,或者尽量逼真的模仿真正的迷宫,那么,我则希望将博尔赫斯埋葬于其中。

      在无数令他名满天下的短篇小说中,博尔赫斯曾无数次尝试着,在无数种事物,诸如美洲豹、月亮、金字塔、镜子、图书馆当中,发现宇宙隐秘的意图,或者说神的意志。可是令人遗憾的是:很多次,博尔赫斯的主人公,在那些短篇小说中都宣称发现了神曾说出的话语,或者曾写下的句子,却最终宁愿三缄其口,随着故事的结束,将此一悬念和自己一同埋葬。而除此之外,另外一件令博尔赫斯小说中的主人公,或者潜意识下的博尔赫斯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便是他们总是在不遗余力地寻找一个词语、一本书、一首诗歌、或宇宙当中的任何一样事物,并期望它能包含宇宙的所有秘密。可是同样,他和他的主人公也失败了。

      这种失败毫不稀奇,并且似乎是命中注定。因为博尔赫斯和他的主人公所迷恋和追寻的,其实就是终极真理。

      而这,就是博尔赫斯的尴尬。世上如果真的有终极真理存在,那么这终极真理肯定就是所有人的总和,生活的总和,世界的总和,宇宙的总和,就是神本身。无论如何,这终极真理决计不会被一个人所掌握,或者理解。博尔赫斯显然是明白这一点,可是却依旧遏制不了自己对终极真理的无限迷恋,于是便在他的作品中反复的去探究。哪怕面临他的,永远是失败,永远是尴尬。于是他的小说中,那些宣称最终发现了此一秘密的主人公,最终又不得不将此一秘密托付给另一个人,或者隐藏在某一个连他自己也立马忘记了的地点,实在是博尔赫斯文学创作上的英明之举,也是他本人认识论上的无奈妥协。其实到了此一环节,除了用文学上的故弄玄虚来象征自己内心中的缄默不语,以及深深的迷惑,难道博尔赫斯还有其他高明的选择?

      是的,这就是对于博尔赫斯有限的阅读当中,我对他所得出的一个浅近的印象。由于迷恋终极真理,所以他一生都在和时间的迷宫、命运的迷宫、无限和有限的迷宫等等玄妙而永恒的主题打交道。而同时,由于他本身就身处在这迷宫之中,便注定他永远也参透不了这个迷宫。而这两样事实凑在一起,便产生了博尔赫斯。而至于后世之人,终于愿意给予他如许的名声,除了赞许他的人文精神和文学造诣之外,在我看来,或许还得益于我们谁也无法预料的,历史的机缘巧合。关于博尔赫斯的评论,我看了不少,但也忘记了很多。有一位评论家说:博尔赫斯最终非常幸运的,走进了迷宫的中心。我不知道他是否不小心写了一个错别字。如果他说‘走近’,我倒可以勉强认同。但是如果他真的是指‘走进’,那么我只能这样理解:或许他以为对于一个死去的人,只要不是出于恶意,只要不是贬低,就可以强加任何虚假不实的判断;要么,就是他以为通过这样的论述,也能顺带的,让自己更加接近迷宫的中心,或者仅仅是,获得接近迷宫中心的虚荣。

      所以就此而言,我真的很不喜欢文学评论家们对于博尔赫斯的说法。将一个本来很朴素的博尔赫斯妖魔化,将一个只是有所成就的作家推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私下的以为,总有些不怀好意。如果允许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甚至以为这些文学评论家们之所以这样做,很可能有为他们自己打造饭碗的目的。因此,我为这些文学评论家们感到深深的悲哀。博尔赫斯所写作的一切作品,以建造迷宫的方式去描述一个迷宫,从而期望人们去更透彻的了解到自己的命运,正恰如一座由自己建造却困住了自己的迷宫。可是看看这些文学评论家们究竟做了些什么?他们的评论,无疑是雪上加霜,落井下石。他们本来应该提供这样的一种文学评论,就如同为读者以及为他们自己,提供一个线团,可以引导人们走进博尔赫斯的迷宫,从而了解到自己的命运。可是事实上,他们却在做恰恰相反的事情。他们为了生计所大批量生产出来的文学评论本身,却再一次成了另外一座迷宫。好比是在博尔赫斯作品的迷宫之外,又修建了一层外围的迷宫。而摆放在当今读者之前的,便是这样一个困境:为了进入博尔赫斯作品的迷宫,他们先得穿过文学评论者所修建起来的迷宫。

  • 丁巴达吉 2012-03-03 14:01:48
      而有关博尔赫斯的第二种说法,则是来自于那些非常专业的文学爱好者。我之所以称他们为专业的文学爱好者,是因为这些人要么在阅读之前,要么在阅读之后,总会去参阅一些文学评论家们的文献。于是乎,不可挽回的悲剧性阅读经历便上演了。由于已经有之前的铺陈,所以这里我也无须赘言。简单的说,情况便是以讹传讹,王子变成了妖怪。真相之内核再一次被包裹起来。更为牢固,更为隐秘,更为难以发掘。其实是接近真理的路途,变得更加艰难而遥远了。中国人常说:三人成虎。而在这里,我倒是愿意说:三人也可以成牛。现在,在我所称为专业文学爱好者的眼里,博尔赫斯要么是一个神,要么是一头牛,要么就是一个由神和牛结合,所生下的半人半牛的怪物。但无论如何,他已经绝对不是一个人了。这是多么荒谬的看法!实际上,还是让我大概陈述一下,这些人对博尔赫斯的第二种说法吧。他们说:博尔赫斯根本就是一个天才!在这个世上,之前不曾有过这样的人存在,而之后,也将不会再有一个类似的人出现。(脱离了具体的语境,抛开天才之说,仅仅从字面意思上理解,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倒是很符合博尔赫斯一贯的思想,甚至犹如出自博尔赫斯之口。因为博尔赫斯甚至认为今天的人,早已不是昨天的人。)面对这种说法,我只能无言以对。盲目的崇拜就是愚蠢。对于持这种看法的人,我只能劝他们去阅读一下由埃米尔.罗德里格斯.莫内加尔写的那本《博尔赫斯传》。我想如果他们能了解到一些,关于博尔赫斯个人的基本信息,诸如博尔赫斯性格上的怯懦、他对于舞刀弄枪的先辈的无限崇敬、纠缠了他一生的失眠、在日内瓦的某家妓院丧失了他的贞操之后,几乎终生再未有性生活等事实,或许将会帮助他们纠正自己的一些错误观念,有望更准确的看待他的作品。从而回归到一个更为朴素的观念:博尔赫斯只是一个作家,只是一个人。

      关于博尔赫斯的第三种说法,非常幸运的,来自于一些普通的读者。这些读者在图书馆或者书店里寻找一本书时,并不特意的留心作者,实际上他们也缺乏与此相关的一些知识。他们很幸运的持有这样一种朴素的观念:任何时候,看重事而不看重人,看重作品本身而不看重作者。另外,他们之所以选择去读一本书,也是完全旨在消遣娱乐。而这一点,却也正好和博尔赫斯当初写他的作品时的观念一致。因此,这多重的幸运便造就了关于博尔赫斯的第三种说法。这些在文学评论家,或者专业的文学爱好者看来非常浅薄的读者,认为博尔赫斯只不过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尽管也有不少此类读者,认为他太过于故弄玄虚,太沉溺于自我的想象以及过分的引经据典,而使他的作品缺乏应有的现实意义,以及对当下世界的关注。)因为他写出了如此多有趣的故事,往往出人意料,给人震撼。在人生无数偶然得来的闲暇当中,这些故事令他们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如是而已。当然其中也有少数读者,在非常突然的时刻,也曾感悟到了某些启迪或者激励他们人生的感受。虽然之后不久,他们甚至连博尔赫斯这个名字都已经忘却了,但他们仍然隐隐约约的记得:人生,似乎就是一个永远破解不了的迷宫。我们所需要的,就是和博尔赫斯一样敢于直面的勇气。

  • 丁巴达吉 2012-03-03 14:05:06
      我所知道的有关博尔赫斯的三种说法,大致就是如此。可是直到说到这里,我才忽然记起:我以上所说的这些,均是些题外话。实际上我还得如实承认:我知道这些,也只是最近的事情。我知道世上有博尔赫斯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作家,也只是最近的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2007年我搬了一次家,整理旧物时,无意中在我的书架的顶端,发现了一部陈旧的手稿。我实在无法确切的想起,这部手稿究竟来自于何时,来自于何处,来自于何人。只是望着那部手稿上堆满的尘埃,仿佛久远的时间所散落的皮肤,免不得让我顿生好奇之心。于是我毫不犹豫的打开了那部手稿,几乎怀着贪婪的目光,迅速的翻看了其中的内容。而等我花了大约一下午的时间,粗略的看完了里面的内容,掩卷而思,我不由唏嘘不已。原来那部手稿竟然出自我去世已久的祖母之手。我的祖母名叫胡娜,生于1914年,卒于2005年,享年91岁。在她所有的孙子里面,我是她最疼爱的一个。所以现在每每想起在她去世之时,我居然未能赶到她的身边,便令我心痛不已。

      读完了祖母那部神秘的手稿,从那部手稿中的所提到的年份和事实,以及我所了解到的祖母的身世,我大约弄清了这样一个事实:这部手稿几近于祖母的一段情感解密。讲述了一段伴随她终生的匪夷所思的爱情故事。确切的说,讲的是她爱上了一个他一生只见过一面的男人,而之后从此陷入这种情感当中,再也无法抽身而退的所有欢乐或者痛苦的经历。

      看完祖母的手稿之后,我惊愕不已。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的祖母,那个从我的记忆之中,便永远以一副平静如水的形态生活的人,居然在内心当中,深埋着如此惊涛骇浪般的情感。而且经历过如此多连最诡异的小说家也无法想象的现实经历。

      然而这还并不是我最惊人的发现。最令我吃惊的,便是她在这部手稿中所写到的那位男主人公,也就是她迷恋了一生的那位男子,居然名叫博尔赫斯!对了。你不必吃惊。你完全想对了。她提到的这位博尔赫斯,正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位,阿根廷大名鼎鼎的作家博尔赫斯!

      我当时看到博尔赫斯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不知道博尔赫斯是谁。我大学念的是物理学。又是一个对文学丝毫不感兴趣的家伙。我大学读完的时候,甚至还没读过《红楼梦》。平时连捎带文学色彩的杂志都懒得翻一下。所以我当时吃惊,只是因为得知博尔赫斯是一个外国人。我永远也无法想象我的祖母,居然在很多年前,如此刻骨铭心的爱上一个外国人,并一生与之纠缠不清。无论是在幻想中,还是在现实中。

      根据祖母手稿中的提示,我在网络上略微搜寻了一下‘博尔赫斯/阿根廷’这个词条。随着忽然展现在我的面前的无数有关这个词条的网页,以及随着我逐渐确认了我祖母所说的博尔赫斯,正是这个大名鼎鼎的博尔赫斯之后,我的吃惊终于达到了极点。我当时就立马觉得这部手稿应该是一份相当珍贵的材料。无论是对了解我祖母的一生,还是了解博尔赫斯。其实当时,我就立马想到了要将这部手稿整理发表的念头。可是稍微冷静之后,我才得出了另外一个更为可靠的方式。我想:反正这部手稿现在在我手里。既然事实这么惊人。我不如先全面的了解一下这个博尔赫斯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并在同时,不断的与我祖母的手稿反复比较,直到我全面的理解了这份手稿的意义之后,再做决断不迟。

      于是,在这样一种想法的支持下,从2007年8月24日(我发现那部手稿的时间)开始,到2009年8月24日为止,我整整花了两年的时间,利用我所能抽出的一切闲暇,研究了有关博尔赫斯的各种材料。我几乎耐着性子,读完了他所有的短篇小说,诗歌,艺术随笔。当然为了有助于我全面的了解真相,我还翻阅了一些专门研究博尔赫斯的学者的文献(当然看过我才知道那都是胡扯)。所以到今天,到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刻,我终于明白了我所发现的那部手稿,出自于我祖母之手的这部手稿,究竟是多么重要,而且有趣。我现在的看法是:或许这部手稿是重要的。不仅对于研究博尔赫斯的那些学者,不仅对于喜欢博尔赫斯的那些读者,不仅对于将一段尘封多年的情感真相公之于世。而且是对于我祖母,对于她那份常人无法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的爱,都是无比重要。(按照博尔赫斯自己的看法:一个故事的重要性即在于,它其中可能包含了世上所有的故事。正如一个人的生命,即是所有人的生命。)而现在,我也觉得应该是时候了。是时候将我祖母的这一手稿公之于世了。我唯一需要说明的是:以下所有的文字,均出自于我祖母的手稿,我只是做了整理而已。手稿中的文字,哪怕有个别的语句不通,甚至错别字,我也只字未动的将它们保留了下来。一句话,你们所看到的这个文本,完全出自于一位已不在人世上的女子之手。无论它将带给你怎样的感受,无论你在看完之后将用怎样的字眼形容这个文本,是爱情的千古绝唱,还是情感的匪夷所思,以及博尔赫斯式的神秘诡异,我只能说,那都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了。

      由于这部手稿当中所提供的线索,虽然杂乱,却不至于让稍具辨别能力的读者了解我祖母本人的身世。所以关于我祖母的一切,我将不再另外说明。实际上缘于曾花了两年的时间了解博尔赫斯,就我目前所获得的一些浅薄的文学美感而言,我也觉得再无必要有此画蛇添足之举。为了向读者说明这部手稿的真实性,我觉得唯一需要补充的,就是一些我个人的信息。以此来证明这绝对不是一部我心血来潮、凭空捏造出来的小说。而至于这一点,也就是我本人的一些真实情况,除了让你知道我目前生活在西藏,名字叫做丁巴达吉,你可以随时在拉萨市老城区,也就是八角街一带,一个名叫‘阿莱夫’的酒吧里找到我之外(酒吧的招牌很显眼),其余的信息,我将在你看完这部手稿之后,给予适当的补充说明。


      以下的文字出自那份手稿。
  • 丁巴达吉 2012-03-03 14:06:44
      1小径分岔的花园

      我已记不清了。不能确切的说出,究竟是在日内瓦,罗纳多河边的一条长椅上,抑或是在波士顿北面的剑桥,查尔斯河边的一条的长椅上,更甚至是在我虚幻不实的回忆里,最终见到了博尔赫斯。我已记不清了。在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究竟是白发苍苍,平静如水,抑或是年轻而英俊,眼神中依然发射着神秘的光。我已记不清了。究竟是在1939年的3月14日,还是在1939年的3月29日,在一处小径分岔的花园,我忽然矢志不渝的爱上了博尔赫斯。

      但是我永远记得那一天的天气!我甚至屡次在想象中以为,我能回忆起当天,发生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最细微的事实。我能确切的回忆起当时的整个宇宙。遗忘和回忆都富有创造性。许多年后,博尔赫斯在他的一篇短篇小说——《决斗(另篇)》中如此写道。正如我在一生当中,曾无数次赞同他的许多言语,对于他的此一深刻认识,我同样不得不击节赞赏。或许他就是对的。可是我却依旧不得不冒着歪曲客观事实的危险,哪怕是略带创造性的,回忆那一天的天气。因为即便是戴着脚镣,人类的宿命也必将是舞蹈。因为即便我们只是别人的一个梦,也注定要耐心的等待梦醒的一刻。事实是:为了追忆过去,为了我曾爱了一生的博尔赫斯,我不得不回忆,不得不写下这些文字。原谅我吧,博尔赫斯!我只能对你说:主观上,除了尽量的陈述回忆中的事实之外,我绝无创造之心。

      我记得那一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这样的天气,最适合读一首诗,或者打一个盹了。这两样,都是一种独特的艺术。这两样,都是我的最爱。原因可能是无论读一首诗,抑或打一个盹,本质上都是为了清净自己的灵魂,同时延长自己的寿命。所以当那场细雨刚开始落下,我的丈夫余准便跑来找我,让我陪他去花园里会见他的一个客人时,我不由心生抱怨。我的抱怨也不无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何况还怀有身孕,有什么必要去听他那些夸夸其谈的客人大谈文学呢。不错,我热爱文学。可我却痛恨一切研究文学的人。所以有时候,我甚至会后悔自己嫁给余准这样一个文学评论家。而说到余准平时的那些客人,更不免让我心生厌恶。怀孕之前,我也曾为了礼貌起见,陪同他见过他的一些客人。可是无一例外的是,每一次,这些人的言谈都枯燥无趣且乏善可陈。最简洁的说,就是他们的话语的根基,总是来自于虚无缥缈的高处,然而却妄自尊大的想将之落实到低处的人间。这岂不是很可笑?如果一个人不能自下而上的领悟生活,那他岂不是在冒充上帝?而另外,在我看来,文学应该首先是小草,树木,砂石,在地面上行走的人和动物,然后才是高高在上的白云和蓝天。所以用一句话说:我早已厌倦了余准的那些研究文学的客人,实在不愿意去跟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交谈。

      细雨从天上落下,将我窗外庭院里所栽种的黑葡萄洗的闪闪发亮。也将余准特意为我栽种的红玫瑰,冲刷的格外鲜艳。见我半天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余准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情绪。走到我身边,将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说道:“这一次,你还是权且再陪我一次吧。是个老外,还带着自己的母亲。你去了,刚好可以陪陪他的母亲。”

      多少年来,余准的声音总是能对我起到一个功效:将我从幻想和梦境中拉回到现实。恰如他所最擅长的另外一项技能:总是将如梦如幻的文学作品,变成冷冰冰的研究评论。听余准这么说,我只好勉强起身,随他走向花园,去会见他的客人。就在走向花园的路上,我还始终在想:这一次,我所要见到的,又将是怎样一个无趣的人呢?可是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几分钟之后,命运却要向我显示它所神奇的一面:它要让我从此无以伦比的爱上一个人!

      接下来的事实是:当时,我只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便从此深深的爱上了他。就在我祖父遗留给我的那个迷宫似的,小径分岔的花园里。之后的很多年里,直到我写下这行文字的同时,我仍旧在怀疑:是不是世间的一切,真的就犹如一座迷宫。许多年前,我的祖父爱上了自己的婢女,迫于家庭的压力而终生未能与之修好。于是他便用自己之后一生的时间,来修建了这座迷宫似的花园,以及同时来书写一部比《红楼梦》还要人物庞杂的迷宫式的小说,期望能将自己对那个婢女的感情,永远隐秘的珍藏其中。而我和博尔赫斯,就仿佛我的祖父和那个婢女的幽灵,一直在沉睡,一直在飘荡,一直在等待在适当的时刻被唤醒,一直在茫茫人海中互相寻找对方多年,直到在我的祖父和那个婢女已经化为灰烬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对方。

      一句话,我爱上了博尔赫斯,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这种感情。在那个下雨的黄昏时分,天空忽然变得明亮。花园里的一切是如此的美丽而安详,就如昨天。古井边的苔藓宛如岁月的皮肤。屋檐下的麻雀,活在既无过去又无将来的纯粹的当下,宛如上帝一般永恒。不知是牵牛花还是玫瑰所散发出的香气,长驱直入沁人心脾。而我,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毫无征兆,毫无理由,毫无防备,却如此刻骨铭心的爱上博尔赫斯,不禁感到一阵猛烈的战栗和眩晕。

  • 丁巴达吉 2012-03-03 14:07:59
      博尔赫斯丝毫没有觉察到我内心中忽然掀起的波澜,但是他的确非常体贴的觉察到了我的战栗。他很礼貌的问我,用他那奇特的,夹带着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问我:“您是不是感到有点冷?”

      “是的。是这样。”我强忍着因为发觉自己忽然爱上这个男人的事实所带给我的巨大冲击,尽量平静的回答道。可是令我在刹那之后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我居然在回答他的同时,对着他嫣然一笑。

      我迅速就觉察到了我的笑容有些离谱。有些过份。有些脱离了当时的场景。连我的丈夫余准事后都对我说,除了恋爱的时候,他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我那样美丽的笑容了。博尔赫斯捕捉到了我的笑容,似乎有些吃惊,然而随即很礼貌而自然的谈起了一个话题,让这个场面非常自然的消失在了那场细雨中。

      博尔赫斯对我说:“从您的丈夫余准口中,得知您也在图书馆工作,不禁让我感到有些巧合。因为您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其实并不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图书馆管理员。或许您和我有同样的感受,有时候我觉得世上最幸福的职业,可能莫过于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在无穷无尽的书籍当中,似乎总是处在时间之河中的任何一点,或者说,时间的流逝,根本就无法影响到你。尽管我也曾说过:每一个人都将和亚里士多德和玫瑰一样,难免一死。可是置身于浩翰的图书馆,一个人的信心便不可遏制的膨胀了。这时候,你会忽然觉得长生不老并非只是一个传说,生命的永恒也非妄谈。实际上你会觉得,亚里士多德根本就没有死去。而我们,也永远不会死去。”

      说完这席话,博尔赫斯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忽然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当中,又似乎在等待我做出回答。可是我没有说一句话。在那个黄昏接下来的所有时间,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对我而言,事实变得更加诡异而残酷了。就在我只看了一眼,便不可理喻的爱上这个男人之后,他居然又对我说出了一席话,让我在刹那间感受到一种对于永生的渴望,让我刚刚才对他产生出来的爱情变得更加坚定了。

      接下来,在余准和我的陪同下,博尔赫斯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满头银发的母亲,算是大略参观了我祖父所建造的花园。博尔赫斯不断的赞叹花园精巧的结构。期间经过一个漫长的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甚至让人开始感到压抑的长廊,然后走出去,忽然到达一个豁然开朗的庭院之前,博尔赫斯不禁惊呼了出来。又是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忽然沉吟道:“或许有机会,我会写一个和这个花园的结构一样精巧的小说,并且,把这个花园也写进去。”

      这时候,令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博尔赫斯的这一句话,立马让我的丈夫余准逮到了插嘴的机会。他当即说道:“啊,其实这种结构并不算什么。在中国文化中,开合扬抑,也是在文学中最常用的手法之一。正如我最近在研究的一部中国的文化经典——《庄子》,其中就有许多如此的结构。我已经将之写成了一篇颇有价值的文献,有机会,还有向您请教。”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之所以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除了我被莫名其妙的爱上博尔赫斯这个事实所惊吓之外,恐怕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丈夫余准终于开始了他的夸夸其谈。我曾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谈话,我甚至已经预料到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必将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将他自己所不甚精通的中国文化,在博尔赫斯面前大加抖落一番。作为夫妻,他曾毫不掩饰的对我吹嘘这也是一种必要的伎俩。遇到老外,一定要大谈中国的典籍,而在国人面前,则要多谈国外的东西,因为只有如此,才可以在文学评论界获得良好的声望和权威。其实不如让我再说的更透彻一些。直到在很多年后,当我彻底的理解了自己爱上博尔赫斯的这个事实之后,我才终于明白,我之前对于我丈夫余准的感情,一直是道德上的容忍,在心灵上早已失去了任何亲密的联系。可是就在那天,我依旧不明白这个事实。我依然是象怀揣着一个只属于我们夫妻之间的秘密,静静的倾听余准的那些老生常谈。而今天,只要想到那一幕,就不免让我脸红。我不相信我曾站在我的丈夫一边,为我所深爱的博尔赫斯营造了一个世界的假象。

      余准和博尔赫斯的谈话,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说话的多半是我的丈夫余准。期间,我们还在花园的一个凉亭内,喝了一些热茶,听了一会中国音乐。当天色终于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博尔赫斯起身告辞,我不禁再一次感到一阵眩晕和心悸。我忽然不相信这就是我的命运:这个我在片刻之前爱上的男人,马上就要从我的生活中永远的消失了。那时我还年轻,我才25岁。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设想当即不顾一切的对博尔赫斯表白我的爱。我当时想: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爱,而从此成为一个人甚至全世界的仇敌。虽然我当时尚未皈依耶稣基督,但我已深知:最深厚最广大的爱,必然是刻骨铭心的痛。

      谁能想象博尔赫斯即将离开我的花园时,我心中所饱含的心碎和痛楚。我不顾余准的反对,亲自提着一把月白色的鼓形灯笼,将博尔赫斯,这个我在一个多小时之前爱上的男人,还有他的母亲,一直送到大门外。当博尔赫斯的身影最终溶入在夜色之中,象一滴水消失于水,我不禁黯然伤神。

      多少年,我曾在这个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生活,并且无比热爱着这里的一切。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我早已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在一段不明确的时间里,我还曾觉得自己抽象的领悟了这个世界。可是就在爱上博尔赫斯却目睹他离我而去的那一刻,我却忽然明白了:对于这个世界,我依旧一无所知。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忽然爱上这个男人。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时间和命运的分岔路口彷徨失措。我祖父的幽灵似乎再一次在这个花园里开始游荡,而我似乎变成了他,在他所建造的迷宫当中注定终生为一个囚徒。而想起此后的一生,尽管我可能将再也无法忘记博尔赫斯,忘记我片刻前爱上他的这个事实,我仍将注定一辈子和余准,这个研究莎士比亚的文学评论家生活在一起,在这个花园里度过我的余生,则让我不寒而栗。

  • 刘少言 2012-03-08 17:10:14
      O(∩_∩)O~
  • 小讨厌活着 2012-03-09 13:54:45
      这个赞,记号
用户反馈
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