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善良下去

照叙洪土凡 2017-04-04 16:58:00 18人围观

  



  一 黄莺请收翅

  太师河,一条夹在大山脚下平坝之中常年清波银水不断的河流。传说是此处曾有人在朝廷当过太师而得名。河的两边是高低错落肥肥的梯田,称之为河堰田,能抗天干。一直延伸到一个叫庙垭的垭口而终止,约有三十几里长,二十几里宽。清澈透底的河水则碰了一下山垭的下身,顽强地一扭身,扎进一弯深谷向东而去。这情景本是太平祥和的气兆,可在公元一九四八临解放的旧社会,戾气笼罩,劫匪横生,衙门形同虚设,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仲夏的一天深夜,乌云密布,太师河坝上,一个小地名叫清凉堡的地方,一座四合院落燃起熊熊大火,冲天火光照亮了太师河两岸乌黑的天空。人们知道,是劫匪出山了,纷纷包上家里的钱票和盘缠,趁着夜色躲进附近大山密林里。
  天刚开亮口,赵华轩拖着疲惫的身躯,躲在驿道边的破瓦窑里。望着对面自家屋的院子刚刚被大火烧过,还在冒着青烟和水蒸汽,不时还有炸火炮似的响一声。一大群劫匪骂骂咧咧地正搬运着放火之前抢出的粮食、家具等物品。想着头晚在睡梦中被长工易老七叫醒,说眼线来报:匪首冉割虎带着一帮劫匪气势汹汹地来了,知道来者不善,遂一家人狼狈逃跑的情景,仍心有余悸,浑身发抖。赵华轩转身望着身后的内人满氏惊恐不安的样子,儿子赵熙川儿媳黄兰花疲惫不堪浑身是泥的神态,蹲下身去,惊恐之余,悲愤升起,禁不住闷声大哭起来。哭了好一会,突然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豪气冲天起,恶从胆边生,从腰间拔出一把长长的马刀,挥舞着往坎下一蹦,嘴里“嗷嗷”直叫,像公牛被斗牛士激怒一样:“你们快去投奔娃儿他老丈屋,老子去跟他们拼了。”满氏见状拼死向前一扑,死死抓住赵华轩的小腿,凄厉地喊道:“当家的,不能去呀,冉匪他们人多,你去是送肉上案板,任人宰割,绝不能去呀,不能去呀,我们一家不能失去你呀!”儿子赵熙川也从腰间拔出一把盒子炮,“哗”的一声子弹上膛,堆满一脸疲惫的泥脸青筋直冒,血脉贲张,牙齿咬得“咯咯咯”直响,跟着父亲往坎下冲。被内人黄兰花拦腰一把抱住,哭囔道:“男人那,你这么瘦弱的把把,还经不起别人一巴掌,只要身子骨还在,就能有柴烧不是?跟着瞎起哄干么哩?”被拖住的父子二人,抱住自己的内人,四人又哭囔成一团:“天啊!我们该怎么办哩?这社会咋就这么黑暗,还有王法吗?呜呜呜,嘤嘤嘤。”
  正当四人沉浸在悲愤之中,“呯”一声清脆的枪声在清晨薄雾弥漫的旷野响起,十里外都能听见。原来是赵熙川捏在手里的盒子炮走火了,万幸没有伤到自己人。怕是被在搬抢东西的劫匪听到了,不好,得赶紧走。果然,对面人声嘈杂,劫匪直奔着枪声处追将过来。赵华轩一家四口急忙顺着驿道,往庙垭口的口子方向,飞奔而去,落荒而逃。“快,抓住他们,别让赵家父子跑了,抓住一人赏大洋五十块。”劫匪头子冉割虎嘶哑着嗓子大声叫喊道,像饿狼在嚎叫。渐渐地,离赵家父子四人越来越近,幸好赵熙川手里捏有盒子炮,不时向后开火射击,怕死的劫匪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假装卖力猛跑,吆喝造声势,向前用火枪胡乱打着炮响。清晨的太师河坝两岸,家家大门紧锁,恶狗狂吠,硝烟弥漫。旧社会,女人要缠小脚,美曰三寸金莲。满氏就拖着一双三寸金莲,哪里跑得动?还好,黄兰花受新文化思想的影响,没缠小脚。为了照顾满氏,一家人逃跑的速度很慢,眼看就要被劫匪追上了,在这万分危急时刻,赵家四口人跑进庙垭口破败的寺庙里。正好寺庙里空无一人,寺庙的住持悟一和尚急忙将他们引到里屋,搭梯子让四人顺着老虎窗爬到瓦沟屋檐处,顺着倒在很深的屋檐沟里藏好,不要出声,然后将梯子快速地扔到寺庙后的深谷中。刚回来坐下,静静地敲木鱼诵经,劫匪就追到了。冉割虎一把将瘦小的住持抓到寺庙天井中间,让其跪下,厉声叫道:“老东西,看到有四个人跑过去没有?还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老实交代。”住持在被两土匪强按跪下的一刹那间,猛然憋见上面屋檐处,向外露着一只衣角,识其颜色知是赵华轩的衣服没有收好。旋即干咳了几声,镇静地说:“黄莺请收好翅膀,阿弥陀佛。”在屋檐沟里躲着的赵华轩听到后,将衣角轻轻地收了进去。这一说一收,心有灵犀,精妙绝伦,就是诸葛孔明在世,也不会在短时间悟懂。冉割虎听住持回答了一句自己听不懂的怪话,“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住持的脸上,吼道:“妈的,说的啥子怪,大爷我听不懂。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老子一枪崩了你。”住持慈目微闭,双手合十,不慌不忙地说:“佛语你是听不懂的,我是说这四人难道有翅膀吗?刚跑过去,你们快去追吧!阿弥陀佛!”以为自己被住持玩弄了,把追击的时间也耽搁了,丧心病狂的冉割虎向住持举起了枪。一个长相比较耐看的年轻劫匪赖三,可能是这帮土匪的狗头军师,急忙将冉割虎举枪的手推开,说:“大当家的,不能杀出家人,得罪佛门弟子可不好收拾,我们追赵家父子要紧。”冉割虎恶狠狠地吼道:“老子暂且留这秃驴一条狗命,脑袋放在颈子上长好,到时候你大爷我来取,走,追赵家父子去。”一群乌合之众乱哄哄地出门追将而去。旷野中又响起枪声,渐渐远去。
  待劫匪走远,住持平静地抹去额头的汗水,心有余悸地说:“好险好险,赵施主一家命大着哩,贫僧却差点去见佛主了,阿弥陀佛!”又机警地观看了一下寺庙周围情况,这才想起梯子被自己扔到深谷里,上面的人怎么下来呢?慧脑灵机一动,找来一根麻绳子,扔给屋檐上的赵华轩,让其绑在老虎窗处的柱子上,然后一家四口顺着绳子滑下来。人在危急时刻,都是灵敏的,深闺中的女人也不例外。赵家父子四人很快下到地面,齐刷刷地跪在住持悟一面前,磕头谢救命之恩。住持急忙扶起他们,说:“我佛慈悲,善哉善哉,你们赶紧走吧!从该来的地方来,到该去的地方去。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必在意,黎明来时,也许因祸而得福呢!阿弥陀佛!”赵华轩双手作揖打拱说:“谢谢您呀!大师,您对我说过的话我还记着哩!您的海恩我一家人永世不忘,将来如有机会,必当重谢。”住持说:“赵施主,您的慈良在太师河坝是有目共睹的,一家人得以平安,都是您平时的积德造化啊!快走吧!以免生变,阿弥陀佛!”旋即带着赵家父子四人,拿了点干粮,从寺庙后门,沿着林中的一条小路,与土匪追击相反的方向,急匆匆而去。待赵家父子四人走远,悟一也包了点盘缠,出寺庙大门向西,仙游去了。他知道,只要劫匪头子一旦醒悟过来,自己肯定会遭到毒手。俗话说得好,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冉割虎土匪一行,追出了二十里路,都不见赵家父子的踪影,心生怀疑。特别是狗头军师,启动装满坏主意的脑壳,细想了一下大当家与寺庙住持的对话,但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对大当家说:“大当家的,我们可能被那个老秃驴给耍了,得赶快回寺庙去收查一遍。”冉割虎没好气地说:“妈的,你的脑壳给牛踩了,怎不早说,走,回寺庙去收,收他个底朝天。”一群乌合之众又东倒西歪地往回赶。有些小喽啰累得心里直骂娘,但又敢怒不敢言,只有自认倒霉,这些人都是些有血有肉但没骨头没思想且生性残暴的造粪机。回到寺庙后,在收查中,狗头军师赖三突然发现老虎窗掉下的绳子,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说:“大当家的,我们果然被那秃驴给骗了,秃驴也逃跑了。”冉割虎见状,勃然大怒,“啪”甩手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赖三还算粉嫩的脸上,直骂道:“娘的,什么狗屁军师?猪脑壳,傻浓包一个,还催老子快追哩,这下安逸了,依人的脾气,老子裂皮毙了你个狗日的。”被打得两眼直冒金星的狗头军师赖三,吓得跪下直求饶:“大当家的,你是我大爷,大爷饶命,我是猪脑壳,我是猪脑壳,以后做事不这样着急,也不会这么心软了,你就饶了我吧,大爷。”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咚直响,直把在地洞里住着的蚂蚁都纷纷探出头来,探看是什么动物在捣蛋,搅了自己的美好日子;屋角灰窝里的土别也冒出头来探看,是什么土鳖闹得老子睡不着觉?冉割虎恶牙兮兮地瞪着牛卵眼睛,抬腿揣了狗头军师赖三一脚,突然厉声大叫道:“老子暂且饶你不死,滚开点,大爷看到你都烦。快,小的们,快去找点干的柴火来,老子要一把火烧了这破寺庙,让那老秃驴无家可归,哈哈哈哈哈。”于是,只相隔几个时辰,太师河的第二把大火又熊熊燃烧起来,火光冲天,似加了桐油渣子,噼里啪啦爆炸声响个不停。乌鸦与一些不知名的大鸟,被惊得漫天窜飞,与浓浓的黑色烟子一道,把第一把大火后本已明朗的天空,又搞得乌烟瘴气,黑云盖顶,好似世界的末日到来了。
  “铛,铛,铛铛”狗头军师赖三边敲锣边用一副驴嗓子高声叫喊道:“各位父老乡亲,我知道你们都躲在附近的山林里,竖起耳朵听好了,从今往后,太师河两岸这些河堰田,都是我大当家冉割虎的家业了,不再是赵家的家业了。以后缴地租子,人头赋税等,都缴到冉土司家族设在乡公所的点上去,一分一厘都不能少,找我赖师爷就行了,如有违者,必遭重罚。”歇了一口气又叫喊道,“我们大当家的就是你们的父母官,他说的话就是规矩,就是律法,只要你们服从,听话,他是爱民如子的,不会伤你们一根毫毛,否则就别怪冉爷他麻脸无情。”其他喽啰也跟着起哄:“顺冉爷者昌,逆冉爷者亡。”这帮土匪是在匪首冉割虎的命令下,在烧毁了寺庙后,一行人东倒西歪,垂头丧气,骂骂咧咧地往回撤。路上,冉割虎让军师赖三敲锣吆喝,权当安民告示,再则提振这帮乌合之众的士气。
  冉割虎何许人矣?这么目无王法,带着一帮人鱼肉乡里,强抢霸占,无恶不作。原来,他是元代皇帝英宗钦命的宣慰使司冉土司的后裔。冉土司家族一直延续到清乾隆元年被朝廷“改土归流”,冉土司家族虽然被“改土归流”迁徙浙江,但遗留在本地的家族后裔势力一直很强大,势力范围仍有一个县辖区那么宽,直到民国临解放的一九四八年,拥有二三百人枪。由于时局不稳,人心惶惶,当地政府扩军阻止解放,妄图维护摇摇欲坠腐朽的执政地位,导致国库枯竭,加之行政官员又腐败无能,执政能力弱小,腐败的旧中国老百姓怨声载道,太师河坝及周边大地笼罩在一遍呜咽之中。于是,冉割虎趁时局混乱,浑水摸鱼,在自己家族传统的势力范围内,行使着执政权力,俨然是一个架在老百姓头上的影子政府。为了扩大巩固自己家族的利益,这不,就刚刚清除了不听冉家话的慈良地主赵华轩家的势力,维护冉土司家族绝对的号令权威。令人遗憾没有抓到赵家的人,只是毁掉了赵家的院落老业,霸占了赵家太师河坝上百亩大天干都能保收的河堰田。河堰田又称水田,属于官家划定的天字号一类田,肯出粮食,产量高,是地主、老财、乡绅,老百姓都梦寐以求得到的宝贝。如果得到一亩水田,就好比生了一堆插板的堂客,突然间生了一个带插头的,高兴得睡着后都会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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