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白皮书

韦芈1 2005-01-04 23:16:00 258人围观

第一章
  □ 韦芈
  
  (一)进城
  
  律师李古进城赶上台风尾梢,他四平八稳地迈动官步,抬步亮靴底,姿态十足踱行着,如配身古代官服,活脱是赶尸人。事实,正进行的想象中,李古恰身披绯色官袍,更令他自疑前生或是判官或是戏子,李古曾听老人说过,人在某个特定时段能看到前生后世,此所谓通灵,就是俗称的开天眼。
  
  因真实身份存疑,李古惯作低垂头颅思考状,类似迷路蚂蚁。假设前面那些假象成立,那李古该是驱赶台风者,台风和他有过于亲密联系,以至于所行之前,台风毫无怨言充当前驱,这使得两者之间关系莫名的暧昧,参照科学定义,李古私下将该次台风命名曰“李氏”。
  
  李氏造就四处狼籍,李古觉得她过于放肆,想管教一二,这年刚开始热起来,李古穿着汗衫裤衩出游,出发前自然踌躇满志,满大街回荡李古口述的檄文,这些简单有力的口号很长时间为街坊孩子传诵,类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之类谚语永久流传青史,李古雄赳赳气昂昂开跋,具备灭此朝食气概,但过程却稀松平常,整夏季李古的行为都是无益的,他追逐造孽的李氏,但没考虑到追逐的不等量,李古是体态雍容的胖子,养尊处优惯了,怎比上李氏轻捷,可惜李古完全没有意识,因为躲避,李氏随机四处游荡,所过之处连锁浩劫。
  
  “徒劳追逐是悲剧的源头。”几天之后神学家该隐作此般分析,他的话和李古行为不谋而合,而事实俩人素未谋面,该隐凝结一张苦瓜脸,这让整个面部显得阴郁,他盘膝在HEABEN城入口,城墙的阴影部分遮盖住大半个身体,于是他认定自己在此时候是残缺不全的,静坐者是天性悲观的人,缘起更换乳齿的时代,该隐天生口好牙,出于孩子的卖弄心态,喜欢不分是非的展示笑容,童年时候该隐一旦笑起来就非常夸张,随时随地毫不顾忌,于是被怀疑癫痫发作。可遥想当年他舌下腺体分泌液如何之丰富,即使现在潺潺痕迹依旧残存于面部纹路上,该隐十五岁才替换智牙,羞耻心使得他抿紧嘴唇,突然沉默寡言下来,刚开始还没人注意,时间稍长个别人发觉了不安的清净,人们习惯他喋喋不休,于是好事者开始研究他的转变,闲下就盯住嘴看,虔诚静侯某天攸然恢复口若悬河,该隐回报他们悻悻神色,内里带着愤怒情绪的,但被逼视的人未能成功解读,这也不完全怪罪他们理解能力低下,该隐本人也未适应最近变化,所以仇恨缺乏纯粹,揉杂多种情绪,时不时流露悲天悯人的错觉。
  
  换齿是整个沉默带的发端,该隐自此失语了,于是又被人怀疑是哑巴。这段时期的该隐,自我幽闭进间黑屋子,用兀沉的黑天鹅绒布阻隔外来光线,尽量避开人群。人们之偶尔在窗帘罅隙,看到光华灼灼燎烤世界的一双眼睛,那是该隐和外界唯一沟通的方式,也是外人知晓隐士该隐依然存活的唯一方式。
  
  不知从何而启,人们开始隐秘的到窗沿下诉说心思,反正该隐不与任何人沟通,很可能还是哑巴,随着时间推移人们越发肆无忌惮,他们将所犯的罪恶以及心灵承受的痛苦都一股脑抛进黑屋子里,他们告解完后换得浑身轻松,而该隐则被迫承受大众的苦难,他忧郁得快成为堆腐肉。腐败季节充盈白色气泡,该隐看到内含无数人倾泻的龌龊,这个屋子快被这些气泡塞满了,该隐发现连轻松转身空间都难以获得,他整夜整夜对着成型的空气咒骂。幽暗光线能够杀死很多恐怖,若非窗帘阻隔,许多人会听到该隐满口芜秽咒语,如果他们有幸听懂更会被内容恐吓致死,该隐所吐出的字无一不是复述人们背地的罪行,人们亲口诉告,寄存在该隐脑壳。该隐有时会想,自己天生就是赎罪者,替别人承担罪恶的,他辗转彻夜。该隐预知自己最终命运,走出黑屋子是迟早事情,黑屋子是层负壳,一旦离开这个保护物,自己会被人类撕裂,自己其实就是所有不可告人的保护壳,前提是永远隔绝于世。于是该隐选择了出走,在某夜深人静时候,他抛弃了移动不得的屋子,他临走前细心做好了假象,将窗帘掩得密不透风,又用水泥封死了门,直到确信别人再不能发觉自己失踪,才放心离家出走,而此际天色欲明欲亮,月亮斜仄罥挂在青灰色天空一角,一派孤苦伶仃,该隐立时感应现时是某个秋天。
  
  该隐在秋天逃亡,闲庭信步,更象在秋游,途经处留存痕迹,或者尿液,或是毛发,更多为信手涂鸦,譬如在嗜睡前随手往土胚上刻行字“罪恶与深秋同时入眠。”那片土胚时间久远,墙体满是苔癣地衣,他怀疑可能古代遗址一部分,于是环绕土胚走圈,才发现土胚实质是座城池的外墙,墙上驳杂的划痕,墙内驳杂的喧闹,HEABEN城门敞开着,天使到处莺飞蝶舞。
  
  李古对天使的第一观感,与该隐极端不同,李古由开放端进入狭小处,而对该隐而言,HEABEN城比起小黑屋广袤许多。环境,时间,心境等各类变数,使得从接触始对HEABEN城派生出的天使感觉背道而驰。
  
  李古害怕接踵深秋的酷寒而进驻城市,一身短衣裤衩,与季节更替格格不入,在李古之前,李氏先一步光顾这座城池,该场台风史无前例的强悍破坏力使整个城市被挪移几尺,颤动一宿的城市居民,醒来后发现自己进入别家领地,而家园又被另外邻居所占领,这让他们揣揣不安,到处陷入复杂烦琐的谈判细节里。李古误以为自己大可用武,他是大律师,城市充斥讨价还价,正是他发挥的机遇,由于饥寒交迫李古放弃矜持,逢人主动招揽,而现实中,缺却居高临下姿态非常致命,别人误会他是乞丐而轻嗤,灾难使所有人缺乏起码耐心,李古后天练就的如簧巧舌毫无作为,唯一收获了几张烙饼,那是别人随手抛在地表上的,这已经算人们同情心的极限,李古弯腰拣起块,放嘴里尝了尝,冷冰冰生硬得硌牙,勉强能吃,他顾不上更多,再嚼上口,这口咬得猛些,咽进大半个,差点堵住食道,李古中指食指鱼叉样挖进嘴,使劲向咽喉处抠,还没及呕吐,饼悠然鲶鱼样转身,顺沿食道滑进胃里,李古失望透顶将手指又缩回来,指甲缝镶嵌着面粉的焦香味,他咒骂这个鬼地方,感觉十足委屈。几张饼让李古身体恢复温室样温暖,在阳光包围下,每个关节缓缓舒展开,骨髓空洞里的长蛇蜿蜒在爬,李古需要张床,他正犯困,这时天使在迫近。
  
  李古认为天使也是种爬行生物,该隐与他辩论过多次,该隐认为李古这样的决断首先就带有不恭敬味道,该隐看出的天使善于飞翔,用上爬行简直是不合边际。在HEABEN城,天使形象各异,善良、圣洁、妩媚,凶狠、剽悍、放荡,同个天使在无数眼中各行其事,但无论艳羡或者杯葛,他们一天都离不得天使,伙食住宿均由穿白袍女人控制。
  
  事情都有理由,首先源自第一印象,李古清晰记得他的遭遇。律师李古处在饱暖思睡欲状态里,他挣扎一只惺忪的眼,交替警戒着周遍,李古时刻陷在涡中,自进HEABEN城启,身体左右扇动战栗,如同脱蛹而出的蝴蝶于曙流中晾晒翅膀。若非天使适时参涉,李古可能真会进入黑甜,天使的轻盈体态与粗暴脚步声极不协调,象古南美大陆的地震龙复活,夔鼓般脚步声,让李古上下眼皮颇有韵律的开合,在天使看来,对面脸皮镶嵌两本书页,被透明手指拨弄着快速翻转,天使可能会认为李古表达着藐视,这才可能对接踵而来的行为正确解释。天使出手迅捷,可知训练有素,五枝手指昙花暴绽放,李古勉强看到惺红豆蔻一闪,面颊处有撕裂感,耳朵几乎超然而脱。
  
  偶然使用暴力,天使们更擅长暗示,凌厉眼神和语言呵斥都是有效方式,足以让多数城里人却步,城里人畏惧的是暗示背后的力量,威吓由多种虚无、实在兼容的复杂机构组合,譬如透明房就属其中之一。
  
  (二)透明房的舞蹈课
  
  
  那女人身体狭窄,只占李古三分之一,她返转过来瞠目对峙,李古想到横卧墙壁上的突起台阶,于是延伸想到负重问题,羸弱往往代表着隐忍的力量,至少“铁鞋”代表着这种属性。“铁鞋”就是站在墙下面的瘦子,这个外号源出于欧洲中世纪一种刑罚,那时人们一旦抓住巫女,就脱光她们的鞋袜,赤脚放进预置铁鞋子,然后连人带铁鞋子在篝火上炙烤,因为越来逐渐暴虐的温柔,受刑魔女开始跳舞,她们想脱离篝火,但沉重铁鞋子让她们举步唯艰,即使勉强离开火堆,人们也会用棍棒铁叉将她又支回去,人民需要享受异端的痛苦,他们最想看到无休止的舞蹈,和舞蹈承载的痛苦,生命停止之前,魔女无尽舞蹈,即便瘫软都无法停歇抽搐。“铁鞋”很早就定居在HEABEN城,进城前她是职业舞者,现在还是。
  
  人们无法判断自己对舞蹈家“铁鞋”的好恶,她表面的柔弱妩媚,使得HEABEN城任何男子产生无法抑制的怜惜心,既而演化成性幻想,这是无法避讳的,但“铁鞋”又是执着的袭击者,她发动突然袭击,敏捷又毫无理由,即使攻击对象是天使,依然毫不忌讳。“铁鞋”攻击目标是受害者嘴唇,一旦被她咬住,就学着犬科动物进食那样,摇摆头颅以增加力度,由于害怕破相,HEABEN城的天使们平时都套着铝制口罩,手执实心橡胶棒,这让她们更象群日本剑道士。该隐认为“铁鞋”的攻击代表着亲密,他对新进者李古说:“这是在接吻,只是女人过小的脑容量,让“铁鞋”无法搞清接吻和撕咬的区别。”李古从此得出印象,该隐是个该死的反女权主义者。
  
  犯错的HEABEN城居民会受到惩罚,轻微过错,会被停供食物,天使们掌握食物来源,居民们即使心有戚戚也不会冒着饥饿风险去得罪心胸狭隘的她们,但这对“铁鞋”毫无效果,“铁鞋”轻得仿佛空气,而且是严重的厌食症,为苟延她的生命,天使们时常对她强迫填食,好在她在平静时候还是颇好对付的,几个天使稍作配合,就能把她按在床上,然后将一个麦管强行插进她嘴里,捏紧秀气纤细的鼻子,“铁鞋”被迫做着喘息,于是流质被虹吸进体内,“铁鞋”会象征的作出反抗,她至多打几个嗝,但无济于事,麦管里的流质还会随空气回流进口腔,食道,幽门,十二指肠。天使们都是灌肠老手,她们能在“铁鞋”将窒息前适时结束,一般这时候“铁鞋”萎靡得象吸血后的蚊虫,奄奄一息,没丝毫反扑能力。每次进食结束留个“铁鞋“的除了延续下的生命,还有就是些红斑血痕,天使们不可能对“铁鞋”手下留情,她们是旧仇,她们故意掐出累累伤痕,而“铁鞋”无力的在床上喘息,有时候会在地板上,她无比哀怨,自诩薇丽。
  
  薇丽是芭蕾《吉塞儿》中的女鬼,任何角度来看“铁鞋”都不象女鬼,即使被灌肠后披头散发,她蠃弱体内生命力繁衍茂盛,这非常古怪,“铁鞋”是矛盾着存在,这是唯一的真实。“铁鞋”时刻酝酿攻击,她耐心等待天使落单时候,这说明她的选择是有判断的,充满理性思辩。“铁鞋”的攻击更可认为是自戕,一旦成功得手后,就被送去玻璃房接受惩罚。
  
  连顶部都是用玻璃做的,从上而下可以俯瞰,最早创造玻璃房的一定是个艺术家,除非亲受,HEABEN城居民同样热爱这伟大刑具,他们称之为美感的残酷,玻璃房用特殊绝缘玻璃制作,可能是整块水晶,也可能是合成化学物,开启电闸后,整个房间瞬时通过强大电流,设计者将电流量设置在人类身体承受的临界上,恰好不伤害人性命,又足以使犯错者得到终身铭刻的教训,更精巧的是,玻璃房里的电流触及人的身体后,会绽开满屋子的电花,由于玻璃的四面返照,这一光辉在刹那就无比夺目,配合上受刑者剧烈扭曲的肌肉,隔着玻璃抚摩亦然姹艳无可名状。
  
  “铁鞋”又一次被押赴玻璃房,对李古而言是首次,刚进S城的他尚不得了解居民们的热衷原由。李古突然发现HEABEN城有如此众多的人,没人召集没有公告,凭着心灵感应人们纷纭而集,这些人共有一个姿势,向前伸出双手,手臂空围成半环,可判断都搂着某样物体,但李古却只看到空气。因为好奇心,李古无意结识了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初次见面李古认为弗兰肯斯坦是整个HEABEN城中最严谨的。
  
  汹涌人群撞得李古东倒西歪的,急迫使得人们的矜持感在沦丧,仅仅想是站定身体的李古在一片激情中就是不合时宜,于是他成了前进障碍,有人还特地绕过来推搡一下,李古恐怖得退却着,主动向边缘挪行,直到撞上了弗兰肯斯坦。弗兰肯斯坦就站在路边,冷静一如花冈巨岩,他穿着得体眼神冷竣,李古第一眼就有亲近感觉,因此李古象对着老朋友那样发问:“他们干什么?”
  “看电舞去,这些献媚的人,他们以为争先表达对刑具的狂热,以为能让天使欢欣。”
  “他们好象抱着点什么。”
  “座位而已。”
  “我好象没看到有任何椅子。”
  “当然没有,这些家伙都是丢失位置的,整个HEABEN城收容的都是丢失位置的人。” 弗兰肯斯坦冷竣眼神又射在李古身体上,审视一番,然后断然说:“你也算是一个。”
  
  弗兰肯斯坦不再理会包括李古在内的所有人,他逆人流坦然而行,人流被无形力量推着,一个个踉跄闪开一边,李古跟在他身后走着,这一番平安得多,至少没人再作骚扰。
  
  一片喧哗,先前躁动对比而言恰似不曾存在,这层欢呼此起彼伏,人们随着声浪闪开空隙,李古这才发现他们原来包围着个极瘦女人,女人贴在墙面上象个夸张的壁虎,独自对峙所有人,李古感到无由的恐慌,他伸手向旁边抓去,无意抓住弗兰肯斯坦的礼服下摆,弗兰肯斯坦厌恶的想推开手,但李古抓得用力,五根手指全融化进布料,那是湛蓝的染料。
  
  李古参观了刑讯的开始部分,因为他未及抽身而走,弗兰肯斯坦缓慢的离开,李古也只能随他的节奏离去,可能因为刑讯已经开始,身后声浪更嚣,李古忍耐不住还是回首看了几眼,那些天使贴着地面爬行,靠近名叫“铁鞋”的舞蹈家,天使们强行将她的手掌从墙体剥离,一些锐利的摩擦声刺激李古的耳膜,李古痛苦呻吟着,招致弗兰肯斯坦轻蔑嘲笑,天使凌空扛着“铁鞋”身体,她没作挣扎僵直如同云石,于是天使没费周章就轻易放她进玻璃房,“铁鞋”直立起身贴近玻璃,茫然看着所有观礼人群,突然一股电流贯穿全身,女人瞬间成为透明的,和玻璃瀣沆一体,与此同时李古竟然看出女人眼睛变幻颜色,磷光烁烁犹如洒金。这样的唯美极其短暂,闪回得足以忽视,紧接着女人贴在玻璃上的身躯就成条鲶鱼,她伴随着疼痛的节拍起舞了,而四周人类也恰倒好处喝彩,他们全是一流观众,欣赏得了电光中的受难之舞。
  
  后来从该隐处李古听闻许多关乎“铁鞋”的故事,其中最值得他惊讶是,“铁鞋”惹怒天使竟然是故意安排,目的是为获得电刑机会,作为舞蹈家的她其实已丧失舞蹈能力,只在玻璃房强刺激下才能激发继续表演的欲望,这个答案让李古非常不满,破坏了他对电刑事件的解构,于是李古转而怀疑“铁鞋”欺骗了该隐,该隐看着老实巴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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