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倾 城

张佳玮 2004-04-18 11:45:00 3923人围观

有些话说在前面:
  开始连载的时候,这篇东西已经被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大概在去年年底,网上关于这篇东西曾经出现过一些夸张的宣传。我要说的是,事实上,我自己认为这是部拙劣的小说。而当时之所以会写出这篇东西并谋求出版,想说的事情,其实大多在后记之中。
  
  这本书出版之后,我的编辑将我的后记删除了一部分,但是保留了如下一段:
  
  “事实上这十几万字的叙述并非我以往写作时习惯的口吻。这种语言风格最早是我见诸于苏童先生的小说《我的帝王生涯》之中,再一次见到则是在颜歌———一个执意要做我姐姐的女孩———的小说里。我成为了又一个追随者与描摹者。对于苏童先生,我抱以最大的敬慕。而对颜歌,我始终保持感激。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她经历了一个十九岁少女可以经历的最荒谬最惊人的背叛与剽窃。一个自称是她朋友的人物将她写下的文字大段大段地摘抄,套在了一个日本漫画的脚本上写出一部小说,然后据为己有。她甚至失去了自己文字的拥有权。”
  
  有些事不言自明。在天涯对我有印象的朋友大约都知道我最厌恶的一个剽窃者是谁。想必也能明白我这么做的险恶居心。如你所知,我们表述真相的方式有限,而且容易遭致“N问张佳玮”之类义正词严的问责。为了避免此类不愉快事件,我想,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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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佳玮 2004-04-18 11:47:13
      一 挥手自兹去
      
      
      无数年华消逝之后,当大雪与火焰将夜空渲染得一片恣肆汪洋,我会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一个秋天,我低头看着静静流逝的桃花泉。清澈见底的泉水流转不定,幽幽咽咽。我委地青丝如黑色瀑布般流泻而下,仿佛云烟氤氲泉中。在水中倒映出的星辰之下,我看见另一个女子的脸。清澈、明亮而又美丽的脸。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烁不定。她的脸冷若冰霜。于是我低声问她:为什么你不笑一笑呢?
      那一夜我面对流水倾诉了许多话语。所有话语都悄然没入水中漂流而去。仿佛流转的水渗入苍茫的黄沙。一瞬间就失去了踪迹。
      于是我抬起头看着夜空。苍远幽深的夜空和流光璀璨的星辰。遥远的风在低声呜咽。群星无声运转自行其是。广袤的大地苍肃寂然。天地在有条不紊地自行运转。于我毫无关碍。
      另一个明亮的早晨,我将坐上毡车。塞北的明驼铃声清澈,面对东升的旭日行走。我看着苍茫的古道上尘沙漫漫。遥远的地平线,不断延伸不断燃起的光线把关山浸染成金色。大地与天空都成为黄金铺砌的殿堂。仿佛在为我,一个远行镐京的女子,无声加冕。
      我望向天空,那里的流云仿佛是无数漂移灵魂的居处。于是,我问:
      母亲。为什么我们彼此无法相见?
      我常常做那样一个梦。在白雾茫茫天色尚灰暗的时分,我的母亲布衣荆钗,将我放在了残秋凋零的树丛里。在她放下我时我号啕大哭,希望她把我抱起来带回来处去。可是她放下我后,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在那样幽深的夜晚,临近破晓的时分,我听到淙淙的流水。苍拙的林木在周围随风摇曳。这孤独的荒野,惟有我的哭泣声在不断回荡。
      洛辰对我说:
      你不能回头。永远不能。你必须忘却所有的忧愁。忘却过去的一切。这样你才能快乐。
      在东行的路上我想起桃花溪中的桃花鱼。它们如春天的桃花一般秀丽明艳。它们在水中穿梭游弋,稍纵即逝。我在桃花树的阴影下望着它们。它们是如此的快乐。明亮的阳光在溪水上闪烁荡漾。它们纤秀的身体跃动着光芒。 那种悠游的姿态,就是所谓的自由。
      在寒沙古道上行走的时候,我用鹤氅裹住身体抵御朔风的侵袭,从毡车中遥望东方。那苍茫而遥远的镐京啊。我的来临是多么漫长的一次旅途。我远离我的故乡,向新的城跋涉。可谁又知道,未来的王城会是如何呢?
      
      在那些旅途的夜晚,洛辰每夜都亮起一堆火,然后我和他坐在渐冷的夜沙上,看着星辰流转。夜风飘忽自西而来。寒气沁人。我们低着头,彼此默默相对。
      洛辰,我不想去镐京。我想回去故乡,与我的父亲一起去寻找我的母亲。
      洛辰抬起头看着我。他眼神空幻。他微笑着,说:
      不要耍孩子脾气了……你即将到达东方的镐京,以后成为天下的女主。大地之上的人将都成为你的子民。没有人再会提起你的亲生父亲和母亲。那两个不知所终,也许从未存在的人。你又为何要寻找呢?
      
      我无语。我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隐约发白的天空。淡漠的光明融入浓浓的夜色。山峰在夜色中悄然倾塌。大地仿佛向东方倾斜。无数寂远的话语在山川之间呢喃。
      车过骊山。我望见遥远的山道上,有无数玄武岩垒成的石台。高大厚重,威严宏伟。它们仿佛巨兽一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其势威猛跋扈,守护着这紫陌红尘的苍远众山。我仰起头,望着它们。
      那是什么,洛辰?
      那是烽火台。天子在王城周围建造了无数的烽火台。从王城以至四方,其数不可计。按上天星图所列,周王八卦所营。国都一旦有兵戈之事,只要点燃烽火,这大地四方的诸侯都会知道。
       洛辰说。
      明驼千里足。如风驰过。我伏在窗口,望着那些烽火台。它们高耸威严,它们傲然雄峙。它们低头俯视。它们不言不动。仿佛早已风化腐朽的历代帝王。
      那天晚上,坐在冷沙上,我想到了我和洛辰的过往。他如阳光般绚烂的笑。在大雪漫天的日子他带着我迈向望月山的孤峰,去仰望云雪飞扬的天空。在早春的水流旁,他为我摘下了桃花泉旁最美的桃花,放到我鬓旁。
      那些早已远去的往事。如云烟般杳然重现依稀流漾。
      洛辰,你见到过烽火点燃的模样么?
      我问。
      烽火点燃?
      洛辰望了我一眼,而后望向西天。
      故老相传……
      多年以前,曾经有过那么一天……
      有一个风尘汹涌的黄昏,好像夕阳崩塌。
      流云间光影泛滥,炽热火焰燃烧不止。
      就像无数呼喊,
      从白昼奔向黄昏。
      那一天所有的远人跪倒于大地,
      仿佛听见苍穹之中有僧侣
       用遥远的声音朗读诗文。
      从古及今,不觉千载 。
      西风一年年从沙砾上掠过,
      苍天的鲜血爆炸瞬间,为这刹那的狂欢
      辗转反侧 。
      洛辰仰着头,望向天空,仿佛痴了。
      如果此生可以看到一次,那么……
      ……  
      
      另一个夜晚的梦中,我看到了母亲的背影。但她未曾回头,只是无声远去。我一个人在灰色的天幕下又一次开始哭泣。 林木萧瑟。
      醒来,夜色还氤氲在苍茫的群山间。浩荡的众山中有悠远的声音在摇曳不已。我害怕着。我低头,看见洛辰。他睡在我的脚边。年轻而英俊的脸庞,映着火光。一如明月般皎然璀璨,光泽流动。
       我用力抓住他,我拼命地摇他,把他摇醒。我握住他的手让他感觉我双手冷若冰霜。我说:
      带我走吧。洛辰。我不要去镐京。我不要当王妃。就带我走吧。到任何一个村庄任何一个城邑任何一个国家,然后平和安静地继续我们的庶民生活。
      洛辰怔怔地看着我。好久。
      然后他笑了一笑。姿容怆然。
      你忘了吗?
       洛辰说。
      我们离开时,公子对我们所说的话。
      你忘了吗?
      在送我出发时,褒国公子为我备好了华丽的毡车,雄骏的明驼,和晚霞一般绚丽的羽衣。他拉着我的手,他的笑容明亮若太阳。他说:去吧。褒姒。去向东方,你将去做妃子,去做王后。在大地的中心,镐京。那里是如此繁华如此美丽。你将幸福。你将无上尊贵。你所要求的将无不拥有。你是这大地的女主。
      我们将永远感激你。
      我的父亲在镐京的天牢中等待着你的救赎。我们的国度等待着你的救赎。为了褒国。
      洛辰说:
      你记得吗?我们的君主还在镐京等待你的救赎。惟有你,才能让天子饶恕我们的部族。
      
      镐京。
      繁华的市肆。宏伟的城墙。东方的人们穿着长长的衣服,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行走。这里有绚丽的色彩。这里有喧嚷的语声。
      我和洛辰来到章台宫前。我抬起头。我看见宏伟的玄武岩建造的宏伟宫殿。十万甲士在大殿前肃然无声。高耸的章台,我仰起头来看着它。它是如此高大如此宏伟。它的上面是片片巨大的白云和高远的灰蓝天空。即将下雪的天空。飞鸟在积雪的低云下飘然往来。
      我停下脚步。我回头望着洛辰。他站在车旁。他笑了一笑。像白雪一样美丽而寒冷。
      洛辰,我要走了。
      我说。
      是。
      他说。
      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我问。
      洛辰笑了一笑。悄然无语。
      也许自此便是永别……我们永无再见之日了。
      我说。
      是。他说。然后他抬起头,望望天上的阴云。
      我会一直在桃花泉边,等你回来。
      即使你不回来了……
      ……
      我穿着晚霞般烂漫的羽衣,披散如瀑布般的长发,一步步走过甬道。十万甲士在我两侧默然伫立。仿佛巨大的森林。白云在天空黯然离散。即将下雪的天空。
      我昂着头,穿过人群,一步步迈上台阶。那高耸入云的宫殿。那高山仰止的台阶。有无数次我想回头看一眼洛辰。可是我忍住了。我走着。我孤独地走在这宏伟的台阶上。我的羽衣飘拂在我的身后。我的长发如黑色的瀑布飘落。我知道洛辰在看着我。我知道我的背影非常美丽。但是我忽然很想哭泣。
      
      ……
      故老相传……
      多年以前,曾经有过那么一天……
      有一个风尘汹涌的黄昏,好像夕阳崩塌。
      流云间光影泛滥,炽热火焰燃烧不止。
      就像无数呼喊,
      从白昼奔向黄昏。
      那一天所有的远人跪倒于大地,
      仿佛听见苍穹之中有僧侣
      用遥远的声音朗读诗文。
      从古及今,不觉千载 。
      西风一年年从沙砾上掠过,
      苍天的鲜血爆炸瞬间,为这刹那的狂欢
      辗转反侧 。
      洛辰仰着头,望向天空,仿佛痴了。
      如果此生可以看到一次,那么……
      ……
      
      我登上了章台宫大殿。我看到无数明亮的灯火将章台宫装点得辉煌灿烂一如星辉烂漫。我看到两行如鱼鳞般整齐的大臣和王子都在刹那间屏住呼吸看着我。我看到所有的卫兵都忘却了君王面前必须保持的威严礼仪,对我呆呆地凝视。一切仿佛陡然成冰。我离开了故乡和往昔,来到这里,一个彻底的冰封的新世界。于是我抬起头,看到宝座上的那个男人。他肥胖,弛惰,而又委琐。带着昏沉的姿态,仿佛久睡未醒。他的脸上光彩黯淡。在这辉煌的象征周王朝至高无上尊严的章台宫之上他仿佛一个苍老的玩偶。我知道他就是天子。他就是大周朝至高无上的王。于是我飘然下拜。
      “拜见我王。恭祝我王万寿无疆。臣妾褒姒。”
       我说。
      
  • 烟火和碎片 2004-04-18 11:48:20
      靠,怎么像郭4的《幻城》?
  • 谭易 2004-04-18 11:57:05
      支持佳玮!
  • 匪君子 2004-04-18 12:06:11
      :)
  • Zearoh 2004-04-18 12:16:24
      yes,yes,我闻到颜歌的味道
  • 涂幻儿 2004-04-18 12:48:14
      文字华丽,但有点空洞。
      
      我一向直率,不要介意呀,呵呵
      
      ^_^
  • 飞红乱盏 2004-04-18 14:31:35
      这是长篇吗?
       还有这段关于桃花鱼的文字,总感觉描写的不是“桃花鱼”——那种美艳如桃花的淡水水母。
       也许是我吹毛求疵了~
      
      
  • 一代美男 2004-04-18 15:26:43
      颜歌颜歌。
  • 张佳玮 2004-04-18 16:46:08
      二 凭虚临风
      
      王带我来到高耸的章台前殿。如云的使女手执流霞般的团扇,簇拥在我们身边。在纷其无垠的霰雪中,我望向壮阔的镐京。大城在我脚下。十万甲兵横云列战格,飞鸟不能度。在宫殿之外,大周朝的百姓,身着长袍,头戴斗笠,在长街上行走。市肆喧嚷。西土灰黄色的骆驼。东方青色的骏马。楚地来的药材,北方来的牛羊。鳞次栉比的房屋。这雄伟的大城,在漫天春柳般娇脆的飞雪之中,仿佛静寂的冰。一切都是苍然。
      王伸出右手,自左至右划了一道广阔的弧。他说:看到了吗,爱妃,这就是我的大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从此,你就与寡人一起,共享这大地,共享这子民。寡人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天下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我站在章台之上,凭虚临风。我雪白的长袍被风扬起。大雪飘落在我的发丝上,俄而融化。我说:多谢大王。
      在说这句话时,我却在望着远方。我的目光穿过浩荡的王城,一直向着西土的古原。在风雪之中的茫茫沙原,不断远逝向地平线。我的目光找到了我要找的人。那一骑明驼。那一辆毡车。洛辰独坐在车辕上,身影在流动的雪幕中仿佛如此消瘦如此憔悴。
       那一刹那的思绪,我忘却了自己的名字,要飞越雪幕回到他身边,与他一起重新回到夕阳西下的地方。我的心没有了方向,我的一切都在这天流转不定的飞雪中无声消失。我临风而立,凝注于大雪与西土。心在其间陨落浮沉。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重。飘然欲飞。轻若无物。
      他走了。
      我侧首,望向王。他正在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浑浊滞重的快乐。仿佛醉酒之人望向沾满油脂的肉一般昏然之眼神。他冠冕堂皇。他衣履高华。他是大地的王。我对自己说。
      爱妃,你叫做褒姒?
      是。启奏大王:臣妾之父姓姒。臣妾又是褒国人,所以叫做褒姒。
      王不以为然的挥了挥衣袖,用他傲慢的声音道:
      褒国不过是一介僻远小邦,且褒国国君,身有重罪,尚囚在天牢之中。寡人的爱妃,怎么可以与囚徒共用一个名字?寡人为你改名。从此爱妃你就不必带着这个卑污耻辱的姓氏生活了。你与那蛮荒的褒国从此了无瓜葛。从今天起,爱妃,你就叫做夕颜。
      夕颜。
      我下拜。我垂首,恭顺敬重地道:
      夕颜敬谢大王赐名。
      
      夕颜。
       我便是如此失去了自己的姓氏,和自己的故乡。
      爱妃,我赐你云阳宫。从此你就是夕妃。所有的侍女和仆役,所有的珍宝和美食,所有的美酒,都是你的。因为你是寡人的爱妃。
      
       我与王走过漫长甬道。巨兽般的阴影覆盖于地。卫士前呼后拥。长戈如林。霜风如流。凛冽的落雪之声萧然如秋叶。森林般的玄武岩柱环绕。我行走着。王在我身旁。他亦步亦趋。在到达大殿的出口时,雪幕中有另一队人走来。
      王停下了脚步。我也站住。警策的风高扬。对面的人群、侍女悄然散开,一位华服的夫人走了出来。
       王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风卷起即将落地的雪,飞扬如无血色的残脸。我依然站在那里,不言,不动。
      “臣妾参见大王。”
      那个女子说。
      王的脸泛红。他四顾,大有顾左右而言他之意。王极窘迫地说:
      “爱卿免礼……”
      左边,一位侍女拉我的衣角。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快拜见,这位是王后。”
      王后用倨傲的眼神望着我。仿佛从万里远山之上俯视山脚一只灵狐。大雪在她身后飘然而下。她高高在上。她傲兀不凡。她凌驾于万万人的膜拜之巅。她的脸色,比雪天更阴沉。
      我抬头望她。我没有下拜。靠近我的侍女在拉我的衣角。周围窘迫的沉默。在堂皇的大殿前,两队人马在尴尬地对视,彼此做出沉厚严肃的姿态。王在低声咳嗽。如一只被人堵在墙角的猫。王后依然那么傲兀地望着我,一成不变的眼神。周围的侍从都不太自然。彼此目光涣散,神情不安。
      许久许久。王的脸色发白。王后的脸色开始变青。我依然低首站在那里。人群像凝固的塑像。不言不动。
      “怎么?”
      王后的声音猝然间响起。仿佛一道尖锐的风刺穿雪雾。迅疾而又尖利。
       “初入宫来,便已恃宠而骄了么?”
      我依然不言不动。冷场。王后尖锐的语音依然在风里游荡。王咳嗽着,说:
      “爱卿,夕妃今日方才入宫,不知宫中礼节。爱卿切勿苛责……待寡人延师教授宫中礼节,娴熟之后,再来晋见爱卿。”
      王后冷冷地瞥着我。似已无语。王牵起我的手,穿过人群。侍从随后。我走下殿阶,在侍女罗伞的张盖下,走进飞扬而下的雪中。
       霜风悄然。霜风如青色的水流,在不断流转。沉默的巨岩之宫的阴影下,王站住了。他指向那广大如巨石浪潮的宫阙:
      爱妃,那就是云阳,那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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