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女人[连载]

眉妩笙 2011-11-01 15:33:00 6766人围观

第一章
  1、
  光绪三十一年,早春三月。
  海州城里刮起了和煦的春风,一夜之间吹开了街道两旁的桃树梨树,粉的白的花儿开了千朵万朵,在风里晃动飘散。花香里混着咸腥的海水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撩拨的心里痒痒的。书上写着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好像说的就是眼下,冰窒了一冬的平静日子过烦了,非要找些新鲜热闹的事出来才好。活人就该喘气,活着就得有点什么事。
  大清朝这些年还算风调雨顺,八国联军乱完了,皇上和太后继续坐着龙庭,表面上还是士农工商的老一套,心里想要革新改良,老祖宗的那套落伍了,事实证明不改不行了。除非想让洋人一直看扁下去。他们不糊涂,知道这些年受着气只为了一个穷字,往上说是老祖宗重农抑商闹出来的,往下说是百姓愚钝,不思进取的过错。反正他们是没错的,想改变也有法子,革新派早有折子呈上来,鼓励民间资本积累,四个字概括,民富,国强。看起来有点本末倒置的意思,是没办法的办法。就好像重病之人,什么偏方也要试一下。
  朝廷有了动静,旨意一路落下来,到了老百姓这里,便觉得风气开化了许多,老百姓总是直接的,特别是那些商户买卖家,开始盘算着如何借此东风,把自家的生意发展做大。到什么时候,多赚点银子总没错。
  有着海州第一世家之称的沈家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当家老爷沈云沛这些日子在忙着筹建海赣垦牧公司,这是他在翰林编修任上最为关注的大事,折子递上去有大半年,前些日子,朝廷终于出了上谕,蒙太后恩典,批复同意开垦临洪口的鸡心滩和灌河口的燕尾滩,其范围自海州北境入赣榆三十公里抵山东日照县,向南自州治东抵淮安、阜宁境内约一百五十公里,总面积达到上万顷,比南通张謇的通海垦牧公司规模有过之无不及。现在只差一个总账房的选址,就可以开张大吉了。
  沈云沛天还没亮便已起身,在书房里一面给朝廷上书谢恩,一面等着吉时——今天是他的长子沈孝儒和盐商文家大小姐文清韵成亲的日子。里里外外已准备妥当,红灯绣盖,只等花轿进门。
  沈孝儒住的西院天刚放亮便人来人往,沈夫人带着孝儒的两个弟弟孝端和孝方做最后一遍检查,看看有没有遗漏疏忽的地方。沈夫人的贴身丫头冬梅指挥几个小丫头和老妈子们把新房里本就锃亮簇新的家什又擦了一遍,件件照得出人影来。
  沈府大管家杨靖安打西院小书房里走出来,也是一身新赶制的杭缎衣裳——大少爷成亲,下人们都做了新衣裳,这是老爷夫人的恩典,也是沈府的体面,马虎不得——笔挺周正,脚上穿着一双黑绒靴,不大的眼睛笑成一道缝,赶早来给大少爷道喜,“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冬梅扑哧乐了,“杨管家,瞧你这身打扮,倒像新郎官!是不是心急了?什么时候给咱们领回来一个管家夫人,让咱吃一回您老人家的喜酒!”
  杨靖安佯作生气,话音里头带着笑,“小丫头片子,看我撕烂你的嘴!我看是你想找婆家了吧?女大不中留啊,赶明我替你跟夫人回,给你找个小子许配出去。”
  冬梅臊红了脸,拧过身,“不跟你说了,老没羞的。”
  沈夫人笑着摇摇头,大喜的日子,他们这么闹,倒不算过分,也懒得管,只抓着杨靖安问,“杨管家,昨天新娘子那边送来的嫁妆都搬到这院厢房里,以后他们过小日子,用着方便。”
  杨靖安点点头,“回夫人,办好了。昨晚上我就找人把东西都抬过来了。要说咱这位没过门的大少奶奶可是够有学问的,十几口楠木箱,满满的全是书,不比老爷书房里的少。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素有才名’呢!大少爷,你可是找了一个贤内助啊。以后陪着您念书识字,夫唱妇随,进京考状元!”
  沈孝儒头都不抬,半天才闷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书,有用吗?”
  杨靖安不软不硬的碰了一鼻子灰,却不以为然,依旧笑着说:“夫人,大少爷,这边没什么事,我就到前头招呼去了,今儿来人肯定不少,我怕前头那些小的偷懒,我得看着去。”
  沈夫人点点头,她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平展展的,不见一丝皱纹,额头宽阔,眉梢上扬,显出一股凌厉,所以平时下人们怕她比怕沈老爷还要多些。听完杨靖安的话,沈夫人不置可否的笑笑,心里琢磨的是这文家已经败落到了底,连点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
  沈夫人从心眼里不中意这门亲事,原因有三,第一,文家家道中落,第二,文清韵自幼丧母,没管没教,伶牙俐齿精于算计,根本没有个千金小姐的样子,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她命带孤星,克夫克宅!这三条加起来,哪家敢娶?要说还是同为海州五大家族之一的杜文敬家的三小姐更合她的心意,沈家的长房长媳就得是杜三小姐这样的,好模样好脾性,虽然亲娘死的早,在姨娘身边长大,但针织女工样样拿得起,最要紧的是八字好,有旺夫运。三个月前,她下了要聘回杜三小姐的决心,瞒着在京城的沈云沛亲自去杜家下了定。杜文敬也乐意,能和沈家做亲家,是他的光荣。两人当下商量得妥妥当当,就等吉日子一到办喜事。沈夫人用的是瞒天过海的计策,因为沈云沛早说,京城事忙,可能要道婚礼前一天才能脱身回来。到时候他就算不乐意,也没有办法更改。可谁想到他居然提前一个月回到海州,事情败露呢,很少对夫人发火的沈云沛,让沈夫人见识了什么是雷霆之威。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早订好的亲事不可失信于人,说沈家立家的根本就是一个“信”字,和文家的这门亲事早在十年前便定好,就算文家败落了,他也不会言而无信,让海州城的百姓戳他脊梁骨。还说她越老越糊涂,把沈家至于不信不义之地,居心何其毒。逼着她到杜家拿回名帖,自打嘴巴去退亲。杜文敬当时就怒了,讥笑挖苦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沈夫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一个字都不能还口,因为她不对,她没理!
  沈云沛逼着沈夫人去杜家退婚,他亲自到文家重纳聘重下定。把已经反悔的事又反悔了一遍。他以为文蕴堂会为难于他,这也应该,毕竟是沈家悔婚在先。没想到文蕴堂一句挖苦的话都没有。之前闹的事,成了海州城的笑柄,还没进门就被人退回来的姑娘,还有哪家会要?一辈子的名节受损,一辈子的姻缘也完了,这才是文蕴堂最忧心的问题,这些日子他吃不下,睡不着,愁的就是这个。见沈家又肯娶,高兴还来不及,哪儿能为难。
  两人谈到好时,文蕴堂掉了一滴老泪,文清韵是他最心疼的女儿,将来全要拜托沈大人了。沈云沛郑重点头,了却了文蕴堂最大一份心事。
  这一番波波折折,带累了本该欣喜做新郎的沈孝儒,如果一直是文清韵,他也没什么,谁让半路出来一个杜姑娘,他喜欢杜姑娘,刚订婚时,跟着管家杨靖安偷偷见过一次就喜欢上了。少年情怀,情窦初开,最是入心。后来听说退了,一口郁气到现在还哽在心头。磨了沈夫人几次,要不是沈云沛黑了脸,连打带骂,他才委委屈屈的应下来,谁知道今儿个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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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眉妩笙 2011-11-01 15:35:22
      2、
      文家的花轿要启程了,文清韵把肚子里的不情愿叠起收好,绵绵实实的塞进一个角落,不让任何一个人看见。文蕴堂陪着女儿一路从闺房走出来,边走边叮嘱,嫁到沈家,最要紧的记着孝敬公婆,遇事要忍耐,万不可任性妄为。文清韵刚表现出点犹疑,想问如果他们错了呢,她也不能说话?就看见爹脸上那份化不开的悲苦。自从娘过世,爹的买卖被人骗,一辈子的豪情壮志消失了,这份悲苦就在脸上生了根。每次她看见文蕴堂露出这种表情,就算有一万个不愿意,也都咽回肚子里。
      “爹,我记住了。知足常乐,能忍自安,女儿明白。”文清韵咬着嘴唇,打牙缝里逼出这几个字。
      文蕴堂点点头,还有一肚子想说的话,抬头却已经到了门口。他站住,眼巴巴的看着文清韵,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话,“孩子,委屈你了。”
      文清韵险些掉下眼泪,她不能哭,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爹,我没事。我好着呢。”她说的是真心话,嫁了好,嫁了就能帮着爹撑住摇摇欲坠的家,让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谁说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半个海州城的百姓早早守在文家门口,海州城不算大,人和人之间都勾着连着,谁家的事也瞒不过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他们早知道这场亲事的波折,憋着要亲眼见见这份热闹,起的比本家还早,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个个直眉瞪眼,看着喜娘扶着文清韵坐上花轿,人群里发出阵阵惊叹,就这一眼,惊鸿一瞥,看得出新娘好身段!有几个光混汉皱了眉,不知自己何年何月能有这样的福气,真要能娶下这样窈窕的女子当媳妇,八字不好算个啥!
      花轿动,他们也动,人流越汇越多,势头越来越大。文清韵坐在轿里,怀里揣着三官镜,手里捧着三官经,听着轿外喧闹的锣鼓点和在鼓乐间隙里冒出来的闲言碎语——看看,这才叫福气,八辈子修来的,嫁进沈家,一辈子荣华富贵啊。她低下头,盖头缀着珍珠,老沉。这盖头是沈家送来的,说是京城荣宝斋的手艺,格格出嫁才带的起。于是外头有人说,到底是寻常人家,又不是真的格格,这么大的富贵,也不知道受不受的起……她不动声色的坐着,眼前反复出现一个字,娘活着的时候常在嘴边念叨的字,命。
      她认命。那年娘死了,她才九岁,爹在外面忙着生意,顾不上家里,她拿了当家的钥匙,里里外外一把操持,就是认了自己的命。大家闺秀好做,笑不露齿少言寡语衣来伸手就行了。她要管着诺大的文宅,照顾更年幼的弟妹。跟账房学看账,跟厨房学熬汤,跟做衣裳的裁缝讲价钱,学着细水长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晚上闲下来,跑到爹的书房偷着看书。她喜欢看书,书里有大起大落大开大合,把琐碎的烦愁淹没了。她捧着游侠传入了迷,心里想,若不是生了女儿身,做个侠客也不错。
      她认命,这辈子她当不了侠客,只能做个规规矩矩的女儿家。却不服命,命定的路再曲折,她也有本事咬住牙走成一马平川。她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那时候谁都看准她年纪小,文家无人,上门来打秋风借钱的,骗东骗西的,都被她看穿了撵出去。爹年下回来,见到家里还是娘在时的样子,搂着他们姐弟几个狠哭了一场。她第一次看见爹掉眼泪,心里想的是以后长大了,绝不会让爹再掉泪。爹心疼她,想要续娶一房,帮着照顾一家人。她给爹跪下了,旁边跪着弟弟妹妹,不看娘,看他们两个小的,她让爹别把别的女人带进门,别让她们仨成了小白菜。爹眼眶红红的答应下来,这些年一个人过。凄苦凄惶她知道,不说她也知道。
      所以她嫁,他们悔婚退订是他们的事,她也怨也恨,刚刚被人退婚的那些天,她不敢见人,怕人多问一个字。被人退婚的女子,再难找到婆家,她甚至做好了做一辈子老姑娘的打算。她就是这么安慰爹的,大不了一辈子守着爹!可爹不想这样,爹比她更伤心,一股火上来,差点要了老命。所以沈家回头,为了爹,她也要笑呵呵的出嫁。她知道进了人家的家门,之前的事最好忘记,不然难过难堪的会是自己。所以这个花轿,这一路,她要沉住气,什么都不再想,只想一件事,怎么做好这个大少奶奶,做好沈家的媳妇!
      文家的花轿刚出门,城北柳园街杜文敬家的大门打开了,一口漆黑的棺材摆在院子当中,裹着棺材的除了几丈黑布,还有女人们不绝于耳的抽泣——可怜的三小姐,打小没了亲娘,还以为嫁了人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又被人退了婚,一时想不开,居然寻了短见!
      杜文敬站在一边,面上青青红红。尸首是三天前发现的,他先是大惊继而大怒,全然忘了这一个月他没给三小姐一个笑脸,指责斥骂,好像被悔婚、丢人现眼全是三小姐的不是。三天前的早上三小姐给他请安时,他还顺手砸了一个茶杯,“丧门星!别在我这儿哭丧脸,有本事找根绳子吊到沈家门前去!”
      他怎么也不愿去想女儿是被自己逼死的,或者说他有一部分责任在。现在他想的是不能让女儿白死,三天来秘不发丧,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沈家想办喜事,要看他杜文敬点不点头!想让他点头,沈云沛就得出点血本了……沈家压在其他几大家族头上这些年,是时候应该改换一下门庭。
      二姨太插着两只手在一边站着,眉毛一挑问,“您琢磨沈云沛会服软吗?”杜文敬黑眼仁一缩,把二姨太逼退一步,也是,嫁给杜文敬这么多年,没见他做过没有把握的事,这是操的哪门子闲心?
      刚才还在文家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挤着的一个小伙子飞跑进来,嘴里嚷着,“动了,动了,花轿动了!”
      杜文敬点点头,一挥手,院子里跑出十几个精壮汉子,把棺材抬起来,跟在他身后,脚步整齐沉重,直奔沈家正门而去。
      漆黑的棺材走在桃红柳绿的大街上,吸引了另外半城的目光,大人孩子紧跟着,不明白的问明白的——这是谁家出殡?这是要到哪儿去?不知道吗?是杜姑娘,就是先前许给沈云沛家大少爷沈孝儒的,后来被人退婚的那个!要去哪儿,还用问吗?杜文敬是什么人,堂堂福兴行的东家,年轻时候在帮,刀尖上走过,火海里趟过,是个狠角色。头些年闹长毛,有钱人往乡下躲,他带着伙计守在店里,三天三夜没合眼,当着长毛兵的面切断了一根指头,硬是保住了福兴行。青帮柳帮主是他岳丈老泰山,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会善罢甘休?还不趁着这个时候搅上几棍子?走啊,都跟着去看啊。人们乱哄哄的说着,跟着,有人腿勤,一早跑到前面,给沈家通风报信。
      杨靖安听了,哪敢怠慢,扔下手里迎亲的花炮仗转身往里跑去。这会儿沈云沛也到了西院,正看着装扮一新的长子,嘴里没说什么,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欣慰。
      “娶妻就是成人,以后要懂事,要准备好担起这个家,明白吗?”
      沈孝儒唇红齿白的站着,看不出喜怒的一张脸,细看眉目间确和沈云沛有几分相似,不过瘦弱些,白皙些。
      杨靖安在门口轻咳了一声,再急再乱,规矩不能错。
      沈云沛听见,转过头说,“是靖安啊,什么事?是不是花轿到了?”
      杨靖安低头回,“回老爷,不是花轿,是杜文敬杜老爷抬着三小姐的棺材往咱们府里来呢。”
      一屋子惊诧——沈云沛愣住了,沈夫人瞪大了眼睛,沈孝儒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幸好倚着桌子,才把脚跟站稳。
      杨靖安仍低着头,“老爷,您看这件事……”
      沈云沛缓过神来,沉声道:“把他们拦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有什么事,也得先把花轿迎进来再说!”说完起身往外走,杨靖安在后头小步快跟着。
      沈孝儒抬起头,茫然的看了看沈夫人,强撑的力气刚刚耗尽,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问,“这么说她死了,怎么会这样?”
      
  • 眉妩笙 2011-11-01 15:37:13
      3、
      文家的花轿离沈家巷口还有半里地,骑在马上的送嫁舅子文宇竹已经看见前面乱哄哄的堵住了巷子。沈家家丁正和杜家人打得难解难分,一个要往里闯,一个不让进,沈家人多,但杜家来的都是从青帮里选出来,十里挑一的厉害角色,又是有备而来,手上有家伙,一时分不出胜负。
      杜文敬站在后面压阵,第一个听见了喜乐锣鼓。他回头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站在旁边的管家杜满凑过头来,杜文敬低声吩咐,“告诉前头,再加把劲。必须抢在花轿头里,知道吗?”杜满点点头,往前蹿了几步,大声嚷,“都给我加把劲,给咱小姐伸冤啦!”
      杜家人听了,个个鼓足力气,都是好勇斗狠之辈,哪肯手下留情?沈家的家丁们招架不住,纷纷退去。
      文宇竹目瞪口呆的看着,弯腰对着轿帘里头的文清韵说,“姐,杜家的棺材把路堵死了,咱们过不去了,怎么办啊?”
      文清韵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像是为了回应文宇竹,话音刚落,沈家大门开了,沈云沛大步走出来。看热闹的百姓终于见了真章,往前拥着挤着,把花轿远远隔在了后面。
      沈云沛深吸一口气,喝问:“杜文敬,你这是要干什么?”
      杜文敬走到前面,不慌不忙,一半身子面向沈家,一半对着海州百姓,“沈大人,我女儿冤死,我今天来,就是给她讨一个公道!”他刚说完,带来的几个嚎丧婆子跌坐在地上哭天抹泪,老高的调门把喜乐撕开了一道口子,钻进花轿里。
      文清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盖头挡住了视线,听得更真了,喊冤的挡住了花轿的路,她的亲恐怕结不成。
      沈云沛面无表情,刚刚一番打斗可以掀过不提,但沈家的脸面得要,宾客马上要到了,不能让人看他沈家的笑话,目光稳稳的落在杜文敬身上,说:“杜老爷,有什么事,咱们到书房里谈。请吧。”
      杜文敬知道沈云沛的想法,他截然相反,怕的是事情闹不大,冷笑道,“不必了,就在这儿说吧,难道沈大人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咱们为人要的是光明磊落,正好也让大伙做个见证。”人们开始乱了,张望疑惑窃窃私语,杜文敬得意了,冷眼看沈云沛,“沈大人,我想问一句,您平时口口声声的说,沈家以信字为本,这悔婚退定,信字何在?”
      沈云沛张口结舌,事发突然,他来不及反应。转眼贺喜贵宾的车马也到了沈家巷口,有京城来的老爷们,外地的生意伙伴和官场同僚,海州本地以魏雨岑为首的五大家族族长,个个都是见多识广,下了车抱拳拱手口中道贺,却被眼前的阵仗弄昏了头,不知该往前还是该后退,最后在人群外站稳,约好了似的一言不发,看着这出戏如何收场。
      沈云沛知道,眼下的局面,光靠他一个撑着死要脸面没用,反倒让杜文敬以为他害怕,不如更硬气些,兴许能挽回一城。
      “悔婚是我沈家无理,贱内已经去府上登门道歉。”
      杜文敬脸色阴沉,“那是之前。你们沈家门槛高,我攀不上,可以。受冤枉受窝囊气,也可以。我杜文敬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没关系。可现在我女儿死了,好端端的一个大姑娘吊死了。你们沈家不能这么过去,你们就要杀人偿命!”他撩起长袍,走到人堆后面一直躲着不敢露头的海州知府陈宗雍面前,弯腰一躬,从怀里掏出一份诉状,双手递上,“知府大人,请您为小民伸冤。”
      被逼到人前的陈宗雍左右为难,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接状纸,又不敢直说不接,心里咬牙切齿的咒骂杜文敬,这么多达官贵人,偏偏把这得罪人的事扔到他头上。接了,跟沈家成了对头,不接,官官相护的名声就算坐实了,传扬出去,还想有什么前程?正无奈的时候,抬眼看见停在不远处的花轿,找出句话来,“杜老爷,这件事您容我慢慢调查,眼下还是先让花轿进门,别耽误了吉时。”
      这句话把所有的目光都牵到了花轿那头,文宇竹慌了神,俯身到轿边,又问了一遍,“姐,怎么办?”
      文清韵虽然从小持家,见识不凡,可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没有主意。不过她知道,如果今儿喜事办不成,她被原样抬回娘家,会要了爹的命。
      “抬起来,往前走!”她冷着脸,听着不像自己的声音打嗓子眼里吐出来,一字一句道:“我是明媒正娶,今天是我的喜日子,海州城的规矩,天大地大没有新娘的花轿大,鬼神都得给我让道,看谁敢拦着!”
      她说的没错,这是海州的风俗,花轿大过天,连巡抚老爷八抬大轿顶头遇见了,也得躲到一边,让新娘子走在前头。就是经过庙门河桥坟场,只要放一挂喜鞭,那些鬼神也只有回避的份儿。
      吹鼓手们醒过神来,花轿合着喜乐,打人缝里挤过去,停在棺材跟前。
      杜文敬挥了挥手,冲过来七八个黑衫黑裤的精壮汉子,把花轿围在里头。文宇竹一直跟在轿子旁边,他骑的白马天性胆小,没见过世面,被拥挤上来的人吓到,惊跳起来,把马背上的文宇竹抛到地上,幸好也跟着过来瞧热闹的沈家三少爷沈孝方眼明手快,一把把文宇竹拖到一边,才没被马蹄踩踏。
      人群乱了,惊诧尖叫声不绝于耳,更让白马不分方向乱转,飞起的马蹄不时落在哪个倒霉的身上,引来一阵哎呦声叫骂声。轿夫和吹鼓手四下散去,黑衣人们跑得老远,白马喷着粗重的鼻息,扬起后踢,直踢在花轿顶沿上。花轿散开了,里面穿着大红嫁衣顶着珍珠红盖头的新嫁娘跌落出来,扑倒在棺材前。白马见了红,更焦躁,抬高的前蹄眼看要落下,杨靖安胆战心惊,喝骂着下人,“还愣着干嘛?赶紧把马拦住!”胆子大些的男家人跑出来,有一个打头的,后面就有人跟着,七手八脚拦住惊马,才没惹出更大的麻烦。
      
  • 眉妩笙 2011-11-01 15:38:12
      4、
      西院新房里,沈孝儒不想成亲了,穿好的喜袍脱了下来,堆在地上,像一滩失去魂魄的古旧残画,没点活气。他看着沈夫人,低声恳求,“娘,您听听外头!哪家成亲会这样?您让我怎么有脸走出去?”
      沈夫人比他还要欲哭无泪,好好的喜日子闹出人命来,不是天大的笑话?沈云沛有多要脸面她知道,这次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呢。如果再悔婚说不娶,后果会是如何,沈夫人连想都不敢想。
      沈孝儒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往外走,“娘,反正我也不想娶那个女人。事已至此,咱们就来个痛快的。你不说,我自己去跟爹说!”
      “回来!你给我回来!”沈夫人苦苦哀求,“孝儒,你这样是要逼死娘吗?难道真要娘给你跪下?”
      沈孝儒站在门口,身子僵着,沉默不语。
      冬梅在一边见了不忍,陪下一滴眼泪,“大少爷,您别为难夫人了。她心里也不好受,但是老爷已经决定的是,你让夫人有什么办法?”
      沈孝儒深吸一口气,脸颊上浮现一抹奇怪的笑容,“好,娘,我不为难你。我娶,成吗?不过你记着,这个女人是我替沈家娶的,是为了沈家的名声娶的!她是你们的儿媳妇,不是我的妻子!”
      看着沈孝儒走出门口,沈夫人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喜袍还在地上,不穿喜袍怎么踢轿门,怎么接新娘?“冬梅,快去,把大少爷追回来!不急这一时,看看外头情形如何了……我的老天爷,这是闹的什么事啊!”
      冬梅撵出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孝儒穿着一身白色便服快步冲到门外,棺材就在门口横着,他站定了,呆呆的看着,好像看到了棺材里头躺着的人,心心念念的三小姐,此刻不会说也不会笑,魂归黄泉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梦。他看着一边默不做声的杨靖安。杨靖安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于是心里最后一点幻想和不信没了,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走到棺材跟前,人们早已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眼,没人伸手阻拦,只见他走到棺材跟前,直通通地跪了下去。
      “为什么?”沈孝儒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格外清楚,“你为什么要寻死?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人群里心软的女人听了这样挖心掏肺的悲情,跟着淌出眼泪,追在后面跑出来的沈夫人更是按捺不住,泪流满面。
      文清韵刚从从跌得七荤八素的懵懂中醒过神,从盖头底下看见一团白色,还没想到是沈孝儒。听见沈夫人撕心裂肺的声音,“我的儿,是娘对不住你……”才知道这个给棺材下跪的,居然是她的新郎。
      沈夫人话音未落便要冲过去扶起儿子,被已经恢复了思考和理智的沈云沛一把拦住。在他看来,孝儒跪的好,跪的妙,这一跪已经够堵住众人的是非嘴,对杜文敬也算是个交代。现在要看杜文敬如何收场了。他没想到文清韵不肯,她摇摇晃晃站起来,顺便拉起了一边的沈孝儒——沈孝儒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不由自主做了一次提线木偶。
      杜文敬心里的算盘确实被沈孝儒这一跪打乱了,要是他再顺口认错,甚至给个名分认个并头妻,那么往下的戏,他就没法演。不过现在好了,既然他们要站,就得听他的。
      文清韵没容他说话,盖头底下她的声音不慌不忙,清脆入耳,根本不想刚从马下逃生的人:“杜伯父,侄女儿给您行礼了。今儿是我的喜日子,请伯父成全。”
      杜文敬愣了一下,看着那团殷红,冷冷道:“侄女儿,别说当伯父的为难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杜家是按族里大排行,杜文敬确实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说来也是让人伤心的事。
      “您是为您的女儿,我是为我爹。你有一个女儿,我也只有一个爹。杜伯父,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我想您也不愿意看见再搭上几条人命吧?”
      杜文敬被文清韵的话惹出火了,也不管轻重,说:“我女儿死了,我不在乎多几个人陪葬!”
      这话惹了众怒,沈云沛涵养再好,此刻也按捺不住,怒声说:“杜老板,你不要欺人太甚!”
      看热闹的人里有胆子大,嘴不严的,也跟着嗡嗡,“关人家新娘子什么事?人家已经给足你面子,杀人不过头点地,做事别太绝。”
      “什么杀人?明明是自己看不开……”
      “就是,搞到人家门口,咄咄逼人,占了什么理?”
      戏折子换了,六月飞雪唱成了四面楚歌,杜文敬发现局面已经失控,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文清韵!
      他正对着她,“好,好侄女,别说伯父不通情理,今儿你要成亲,我不拦着,可你们得先把女儿赔给我。”
      “您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做您的女儿,替姐姐尽孝。”文清韵声音不大,细细柔柔的,可藏了跟针在里面,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震聋发聩。
      杜文敬经见了一辈子大风大浪,此刻着实震撼了。
      “义父在上,请受小女一拜。”文清韵真的跪了,身子挺得笔直,好把剩下的话说完整,“请义父高抬贵手,成全女儿。”
      文宇竹被沈孝方拉着拦着,身子还在往前扑,“姐,你干嘛这样,大不了咱回家,你干嘛这样?”他冲不过去,回头盯着沈云沛,“沈大人,我姐姐是要嫁给你们家当大少奶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孝方早已气不过,这会儿也开口,“爹,您说话啊!”
      沈云沛头一次被两个少年质问的哑口无言,说话?现在让他说什么才好?
      文清韵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点头,她知道宇竹看得见,盖头上的珍珠叮叮当当的响着,一切已成定局。
      头磕下去,伯父成了义父,板上钉钉,再无挽回。杜文敬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到了半空,眼睁睁的看着喜娘跑前跑后,听着吹鼓手卖力吹打,冬梅和几个小丫鬟围了上来,手脚麻利的把喜袍套在沈孝儒身上,两朵大红云从他眼前被人推着拥着走到沈家大门里。
      宾客们也跟着往里走,留下或惋惜或讥讽的目光叹息,魏雨岑故意慢了脚步,留在后头,路过杜文敬身边时低声说,“杜老板,节哀顺变吧。”
      “魏老板……”杜文敬哽咽了,悲愤和世态炎凉的感慨混在一处,几尺高的汉子也忍不住掉下一滴泪。
      魏雨岑了解的点点头,身为海州五大家族之一的魏氏族长,几大家族的恩怨纠葛全在他心里放着,只是在这种场合不便多言,拍拍杜文敬的肩膀,以示安慰。在杜文敬看来,这唯一的安慰弥足珍贵,简直可以当做同盟了。
      “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姓沈的,你得意不了多久!”杜文敬咬着牙,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不知是谁给自己,还是说给魏雨岑听。他的咆哮声被突然拔高的喜乐锣鼓掩盖,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见。
      
  • 天暮涯 2011-11-02 11:44:01
      开头很不错,很期待后续内容,好的作品应该分享给更多的读者,得到更多的关注与共鸣,读者的共鸣是对作者最大的肯定,希望能够一起交流,肯定对你有所帮助,QQ号:1372371037
      
      
  • 刘蟒2009 2011-11-02 12:07:37
      感觉很不错的一部作品。继续关注中……
  • 眉妩笙 2011-11-02 15:50:41
      第二章
      1、
      拜堂,行礼,成亲,入洞房。坐在烫金婚床上,文清韵的心还在半空中提着,名义上,她迈进了沈家的高门槛,成了人人艳羡的沈家大少奶奶,实际上,沈孝儒白天的一番表现足够说明,他没拿她当媳妇。在沈孝儒眼里,她是雀占了鸠巢,他喜欢的是杜姑娘,而她,空有一个名分罢了,还是逼死杜姑娘的帮凶,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
      可她已经来了,来了就走不了,只能咬住牙等着,那些该来或者不该来的一切。她盯着盖头遮挡住的红彤彤的世界,安静的等待着。
      沈孝儒坐在桌边,闹洞房的被孝端孝方两个挡在门外,都是沈孝儒的好友,也都是场面上的人物,自然识趣,哄笑一阵便走了。三弟孝方隔着门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要大哥好好把握。把握?跟谁?眼前这个?他苦笑了一下,心里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悲哀。愤怒是因为他成了全城人的笑柄。当他看到文清韵给杜文敬下跪磕头叫干爹的时候,他的脸已经丢光了,那些嘲讽的目光和闲言碎语一起砸在他头上,以后他还怎么见人?悲哀是因为好端端的三小姐,本该和他琴瑟和鸣执子之手的,白白丢了性命。这些全是拜眼前人所赐,他忍不住打从心里冷哼了一声。
      文清韵听见了,强自镇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来掀盖头的意思,只好开口,“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想没想过,我比你还难受!咱们已经是夫妻了,有些事让它过去,行吗?”
      “过去?”
      “对,当成没发生过。”文清韵说的无比笃定。
      “好,好,好……”沈孝儒走过来,一把抓起红盖头,扔在一边,今天做戏就做个全套,还要做什么?喝交杯酒?还是直接入洞房?他挑衅似的捏起她的脸,两人的目光硬碰在一处,擦出了些刀兵相见的火花。
      就算心里还扎着跟刺,他也得承认她很美,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加上嫩的快要滴出水来的白皙皮肤和乌云般堆在头上的秀发,是个标准的美人。却又和一般的美人有些不同,眸子深处闪动的光芒,有种不管不顾的坚硬和锐利,平日收敛着,隐藏在柔美的脸庞里,偶尔射出来,便能轻易撕碎别人的虚假伪装,让人无所遁形。现在沈孝儒就有种被人扒光了的感觉,没由来的恼羞成怒了。
      “你可真本事,我爹都束手无策的事,居然让你一句话就退了兵,我应该代表我们沈家,好好谢谢你。”沈孝儒松开手,一躬到地,然后努力抬起头,姿势有些滑稽,嘴上说,“还有,恭喜你今天认了义父。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岳父大人。恭喜恭喜。这种事也能当成没发生?你愿意,恐怕人家还不想吧?”
      这份刻薄让文清韵吃不消,她走到一边,把凤冠摘下,放在梳妆台上,背对着沈孝儒说:“你也不用这样,我今天有多迫不得已,你看见了。”
      沈孝儒站直了,他非得把自己的难受滋味全部还给她才行,“是,我全看见了,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嫁进我们家?是因为我们家有钱?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女人,你懂不懂什么叫羞耻?”
      这句话激怒了文清韵,她把手里刚刚摘下的耳环砸在镜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抗议,转过身说,“难不成我也要一根绳子吊死自己才算知羞知耻?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进门?不,我不愿意,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我爹难过,所以今天我来了,以后我也会在这里。你愿不愿意这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明白吗?”
      沈孝儒不明白,做为沈家长子,委屈求全、家道维艰这种词是书本上的墨迹,看过就算了。文清韵的咄咄逼人更让他觉得不可理喻。这一定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洞房花烛夜,除了夺门而出,他做不出第二个选择。
      终此一生,他也没弄明白文清韵,就算后来他们做了真正的夫妻,生下孩子也是一样。她的所言所行所想,她的存在及一切对他都是那样不可思议。
      
  • 眉妩笙 2011-11-02 15:53:05
      2、
      沈孝儒刚跑出西院,沈夫人便知道了消息,这一天发生的事件件不顺遂,但也比不上洞房花烛夜新郎官逃跑更令人瞠目。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若不是文清韵太过分,他是不会如此不识大体,莽撞荒唐的。她原本打算明天一早新媳妇过来奉茶时,再给她讲讲沈家规矩。现在看来,用不着等了,他们不容她等!当下站起身,带着冬梅赶到西院。
      文清韵此时已经卸下了钗环玉佩,脱下了大红嫁衣,正准备休息。沈夫人推开门,开口便是冷笑,“你还真沉得住气,自己丈夫不见了,难为你还能睡得着?”
      不用人说,模样态度和话里表示出来的谴责,把来者的身份显露无疑,文清韵低眉敛目,站起行礼,“娘。”
      沈夫人在桌边坐定,她上下打量了文清韵两眼,才说:“既然你能开口叫我一声娘,说明你当自己是沈家的儿媳了,难道你不知道做媳妇儿最要紧的规矩是什么?”
      “娘,儿媳年轻,还请娘教诲。”文清韵低眉顺眼,语气平淡,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倒让恶声恶气的沈夫人有些意外。
      “好,那我就教教你,为人妻子,最要紧的是伺候好丈夫,让丈夫满意。所谓既嫁从夫,丈夫就是你的天,绝不能逆天行事,知道吗?”
      “是。”
      “我怎么看不见孝儒?”沈夫人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像是才想起洞房里少了人,看着文清韵问,“他人呢?难不成成亲第一天,他连新房都待不下去?”
      话逼到这份上,文清韵知道自己再怎么逆来顺受也搪塞不过去,沈夫人的精明和经验都高过她一头,索性捅破窗户纸,“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刚才我们吵了两句,他就走了。”
      沈夫人连连冷笑,“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吵架,我也不管谁对谁错,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跟我不挨着。但现在你得去把人给我找回来。有什么话,在你们自己房里说清楚。这是沈家,不是在你娘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无法无天没说没管。沈家有沈家的规矩,沈家的体面,不能让你为所欲为。”说完带着冬梅头也不回的走了。
      文清韵愣了一会儿,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其实要找沈孝儒不难,沈家大宅虽然占了半条街,前后五进院子,可账房厨房不用想,老爷夫人那里也不用想,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兄弟的房里。只是去了她要说什么,刚刚她一时冲动,没有管住嘴巴,把话说到那个地步,几乎算是撕破脸,现在话已出口,怎么往回收?
      从文家陪嫁过来的丫头雪莲打月亮门里跑进来,她一直在厨房帮忙,这会儿才抽身,见文清韵在院子里发呆,忙问:“小姐,你怎么跑出来了?姑爷呢?”
      文清韵忽然有了主意,拉过雪莲,“你知道二少爷三少爷住在哪个院子?”
      “知道,他们都在南院,刚才秦妈带我去过了,小姐,这里好大啊,比咱们家大多了。秦妈说我刚来,怕我不认识路,到处乱走,全指给我看了,就这么着走了半天,我也才记住一小半,还有啊,这里光使唤人就有上百个,光厨房里的厨娘二三十,人名说了我也记不住……”雪莲唧唧咋咋,开口就收不住。她比文清韵小两岁,毫无城府,但绝对忠心。
      文清韵打断雪莲的话头,由着她,恐怕要说到天亮了,“好,你现在去南院,告诉姑爷,就说夫人在这儿,请他回来,有要紧的事找他。其余的一个字也别多说,明白吗?”
      沈孝儒果然中计,一路小跑着回到西院,却没有看见沈夫人的影子,只见文清韵坐在床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娘呢?”沈孝儒皱起眉,他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只是不敢确信。在沈家,还没有人敢拿沈夫人的名义哄骗欺瞒。
      “走了。”文清韵大大方方的走到他跟前,“刚才确实来过,狠狠教训了我一顿。娘说的没错,我嫁给你,你就是我的天,你走了,天就塌了。”
      “所以你骗我?”沈孝儒觉得文清韵说的每一个字都匪夷所思。
      “我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文清韵的目光跳动了一下,刺得沈孝儒一颤。“娘说的对,从今以后,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都该在这屋子里解决。把你气走,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吗?”
      沈孝儒听不出这份道歉里有多少诚意,却明白,只要她不愿意,他休想逃出这屋子。他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俘虏?虽然她没有从嘴里说出类似的话,可眼神身段都摆在那里,挡住所有去路。他赌气似的和衣躺下,背对着外面,身子占了大半张床,没给她留下空余。文清韵无奈的笑笑,到了这步田地,她没想今晚会花好月圆巫山云雨,只要他留下,够了。
      这一夜她没有睡,倚着椅子坐着,窗棂上透出半片月色,照着地上摔成两半的合欢盒。海州城每个新娘子在成亲那天都会得到这样一个合欢盒,里面装着从一个女孩到女人的所有秘密,要进了洞房和新郎官一起打开。刚才她拿出来,一不小心把它摔在地上,盒子裂开,连同里面两个原本搂抱在一起的小人也裂开了,一个向东一个朝西的躺着,倒像眼下的她和他。
      他睡着了,鼻翼轻轻扇动,发出均匀的呼吸。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眉梢眼角透着一股疲倦和掩盖不住的孩子气。她忽然想起他小她一岁,忽然心软了下来,原谅了他。
      这是他们的命,命把他们两个栓在一起,她认命,也认他。
      
  • 眉妩笙 2011-11-02 15:57:12
      3、
      喜宴正热闹的时候,沈云沛带着杨靖安亲赴杜文敬家赔罪。这件事不解决,沈云沛心里静不下来。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海赣垦牧公司一开张,朝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人羡慕有人忌恨,巴不得出点差错,把沈家的风头打下去。所以无论如何,要把杜文敬稳住。他了解杜文敬,两人这些年打过不少交道,沈家的甡茂永和杜家的福兴行做一样的土产生意,是冤家对头。杜文敬外表看着粗豪,内里却要比一般人细致精明,行为处事,要占足好处,从来不肯吃一点亏。这也是他执意不肯与杜家联姻的原因之一。这次虽然闹出人命,但说到底是杜小姐自己想不开,沈家于理上有亏,但没犯什么国法。杜文敬豁出脸面闹这一场,应该只是想要些补偿罢了。
      到了杜家门前,杨靖安递上名帖,垂手站在沈云沛身后,略有不安地问:“老爷,如果他狮子大开口?”
      沈云沛不担心这个,花点银子能解决,最好不过了。但他万没想到,杜文敬要的是青口矿场,沈家眼下来说最赚钱的一个买卖。
      海州人都知道,赣榆青口是块挖土成金的宝地,盛产大理石花岗石,这几年闹完了义和拳,四处都在大兴土木,青口矿场为沈家带来的利润,相当于五个甡茂永。杜文敬果然胃口够大,不过他有自己的说辞,“沈大人,您知道,横死之人进不得祖坟,我是想给小女找一块风水宝地。”
      沈云沛想了一下,商量说:“杜兄,锦屏山脚下我还有处农庄,如果您不嫌弃……”
      杜文敬沉下脸,“看来我让沈大人为难了。杜某也不强求。我说过,大不了我去趟京城,看看天子脚下有没有适合安葬小女的地方!”
      这才是沈云沛的七寸,他马上换了一副模样,笑着拱手:“杜兄说的哪里话,不就是青口一块地皮吗,杜兄喜欢,我拱手相送。令爱也好早日入土为安。”
      杜文敬再逼一步,“沈大人,您听仔细了,我要的可是整个青口的地皮。”
      沈云沛坦然说:“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找人来交地契,保人这边还是杜兄安排吧,找一个你信得过的。”
      “魏雨岑魏老板,我约了他明早过府。”
      “看来杜兄早有准备了。”沈云沛似笑非笑,“杜兄,要是我今天不来呢?不答应呢?”
      “您还是来了,答应了。”杜文敬站起身,抱拳道:“我替小女多谢沈大人成全。”
      走出大门,杨靖安便忍不住说:“老爷,你就这么把矿场白白送给他了?他分明是讹诈,要打官司咱们陪着啊,他家女儿是自尽,走到哪儿,咱们也不会输。”
      沈云沛冷笑,“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多少人想抓把柄还抓不到,难道我要亲自送上去不成?一块青口地皮有什么要紧?等我垦牧公司上了轨道,十个青口也不在话下。明天上午你亲自过来,带着地契来,再准备一份交割文书,一定要写清楚,这块地皮是我们沈家送给杜家为安葬三小姐所用。明白吗?”
      “明白。”杨靖安在心里记下,却不是很清楚沈云沛的意思,“直接交接地契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写文书?”
      “还是写清楚点好,免得以后麻烦。”沈云沛随口说,其实他这番安排另有用意,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任何人。
      杨靖安又想起一件事,“老爷,这地契好像在夫人手里收着,当初青口是夫人带过来的陪嫁,夫人说过,将来要传给大少爷的,她会答应拿出来吗?”
      沈云沛叹口气,他刚才想到这一层,不过当着外人面,不好说出口,“好说好商量就是了。她还是会想通的。
      沈夫人听了沈云沛的决定,觉得眼前金星闪耀天旋地转。“老爷,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沈夫人眼眶红了,一肚子的委屈苦水从嘴里倒出来,“当初我爹把矿场给我的时候就说过,不管到什么时候,这个矿场都不能卖,更别说拱手送人了。这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是我的一份念想。将来给了孝儒,一辈辈传下去,让他们记得老人的好。这些您都知道,也答应过的。您不是说做人要讲一个信字吗?您怎么能对我言而无信?”
      沈云沛虽然严厉,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夫人,只能好言劝慰,“夫人,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难道你要看着那姓杜的闹到京城去,毁了我的脸面?”
      “咱们给他钱,要多少给多少,我来出银子!”沈夫人搬出首饰盒,这些年积攒的宝贝,满满一下子金银玉翠,捧着堆到沈云沛怀里,“老爷,把矿场给我保住,这些我都不要了。”
      沈云沛有些恼火,把首饰盒重重放在桌子上,“你这是干什么?人家现在要的不是银子,就要矿场。我告诉你,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交割,你把地契拿出来吧。”说完看着床边立着的梨花木衣柜,他知道沈夫人的紫檀箱就放在衣柜里,里面收着家里所有的房产地契。
      沈夫人心里一惊,忙挡在衣橱前,“老爷,我求你了。你就答应我一次,行不行?”
      沈云沛不再说话,走过去,伸出手。沈夫人还在哀求,手却不由自主的伸向怀里掏出钥匙,要递没递的当口,做最后挣扎,“老爷,我求求您了。”
      地契还是被沈云沛拿走了,沈夫人脱力似的倒在床边,伤心痛哭。
      
  • 眉妩笙 2011-11-02 15:58:04
      4、
      沈云沛是海州城里了不得的人物,他出身贫家,幼时苦读,十七岁上已中了举人,成为远近闻名的才子。海州在历史上是苏北、鲁南有名的粮油集散地,“转粟运输者”云集此处,到光绪初期,粮油贸易更加兴旺。家住西门外的沈云沛,从小身居闹市,耳闻目睹粮油代理行的丰厚利润,中举之后,萌发了经商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本钱,便有意集合十位秀才举人,集股开办了甡茂永土产行,主营粮油代理运输。
      举人开粮行引来了众多客商,甡茂永生意红火,影响越来越大,利润也越来越多,引起了同行的嫉妒和仇视,杜文敬就是其中最为不满的一个。没有甡茂永的时候,他的福兴行是海州头一份,现在被抢走了三分之一的客商。为了打击甡茂永,他不惜花重金买通当时的海州知府辛万里,以私运官盐的罪名,查封甡茂永。这件事的发生让沈云沛意识到要想保护自身利益和在海州四大家族中出人头地,就必须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他决定以举人身份去谋官。当时,朝廷腐败,要想做官需金钱铺路,沈云沛有了甡茂永为后盾,很快谋得了一个县令之缺。
      县令虽然只有七品,但也是朝廷命官,沈云沛擅于经营周旋,出手豪阔,任上不久,便得到两江总督的张之洞赏识。时逢甲午海战爆发,在张之洞的安排下,沈云沛回到海州训练团防,张之洞更奏报朝廷为他加衔“赐进士出生,翰林院庶吉士”。
      做了翰林的沈云沛得到的第一份贺礼便是其余九家股东送上的甡茂永股份,自此,海州最大的土产行甡茂永归了沈云沛一人独有,沈家也跻身在海州五大家族杜、魏、易、严之列。此后沈家的生意可以说是风调雨顺:光绪二十一年沈云沛兴办了“海州种植实验场”和“果木实验场”,光绪二十四年设立“临洪榨油厂”、“溥利树艺公司”,光绪二十九年开办了“海州织布厂”和“毛巾洋胰厂”。沈家的财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到了光绪三十一年,沈云沛成为翰林院编修,海赣垦牧公司的开张,让沈家成为海州无人可及的第一家。
      在其它几大家族看来,沈云沛有野心独吞整个海州,几大家族虽然时有争执,但在这一点上不约而同的保持了默契。杜文敬拿到青口地皮的消息传出来,着实让他们出了一口郁结已久的恶气。
      受到沈家生意影响最大的是魏家,魏家世代经营矿场,不光在渝北鲁东,连晋南也设有字号。沈云沛的青口矿场开业后,因为有功名在身,只要缴纳很少的税款,开采出来的大理石花岗石质量又好,抢走了不少本属于魏家的客商,生意一落千丈。近几年更是把魏雨岑逼得快要走投无路,为了自家出路,他托朋友挖门路,找到了张謇,准备把单纯的矿石开采转为加工,这样可以提高价格,又可以开辟一条新路。张謇也正有意涉足此领域,两人初一谋面,一拍即合。不过张謇提出,魏家的矿场出品有问题,地理位置也不方便运输,如果能有像青口这样质量上乘的矿场……魏雨岑自然知道青口是块宝地,可惜是人家沈云沛的宝地,怎么会轻易拱手让人?得知杜文敬拿到青口矿场,他有些惊讶,转而想到婚礼上的那一幕,便明白个中关节了。
      魏雨岑做了交接保人,接着在海州城最大的酒家观海楼设下一桌酒宴,单请杜文敬,为他贺喜。顺便探询一下杜文敬拿到青口矿场后的打算,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杜文敬的丧女之痛荡然无存,满脸得意神色,联合经营的话刚一出口,他便笑着答应,好说,好说。
      酒过三巡,杜文敬脸有些微红,声音也粗大起来,“雨岑兄,实不相瞒,咱们做这个买卖还有一个股东。”
      “哦?”魏雨岑放下筷子,看着杜文敬。
      “我替你把他请来了,马上就到。”杜文敬煞有介事的卖着关子,听着楼梯上咚咚地脚步声,“到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杨靖安推开门,一脸和气生财的笑模样,看着目瞪口呆的魏雨岑,抱拳说:“魏老爷,小人杨靖安,给您请安了。”
      杜文敬朗声大笑,“雨岑兄,想不到吧,他沈云沛最贴身的最信任的大管家,是我杜文敬的拜把兄弟。别说一个青口矿场,就是他沈家的账房钥匙,对我来说,一样是囊中之物。”
      杨靖安笑道,“文敬兄,您可别这么说,我还打算多活两天呢。”
      杜文敬说:“你怕什么?现在魏老爷是自己人,以后咱们三个人合作,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魏雨岑确实没有想到杜文敬和杨靖安的这层关系,按说沈云沛也是精明人物,怎么对身边的人有如此疏忽?看来他也要做一番检讨,别像沈云沛似的,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杨靖安察言观色,自然知道魏雨岑的心思,“魏老爷,水往高处走,难得文敬兄看得起我,我总不能不识抬举吧?”
      魏雨岑忙道:“这是自然。自然。”
      杜文敬端起酒杯,“来,闲话少说,咱们喝一杯,以后大展拳脚。”
      杨靖安叹了口气,酒杯举起又放下,“咱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此话怎讲?”
      “文敬兄,我之前跟你说过,这青口矿场是沈夫人的陪嫁,被你拿走,你想想沈夫人会甘心吗?说不定会闹出什么是非,还是小心点好。”
      杜文敬冷笑,“已经签字画押,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明天就去青口一趟,魏老爷要是有时间,最好跟我一同前往,把事情落实,板上钉钉,他还有什么办法?”
      杨靖安低声说,“这可未必,您还记得那纸文书?我怀疑这就是沈云沛给您下的套,说好了是给三小姐安葬用的,如果您敢开张做买卖,他有了口实,到时候就有办法让您吐出来。”
      杜文敬眼皮跳了一下,眸子缩紧,盯着杨靖安问,“你的意思是?”
      “府上的千金自然要风光大葬吧,少不了要用些人手,修建墓园也得些时日。那些人修墓园挖出了东西,您自然想留就留,想卖就卖,是这个理吧?”
      “好,老弟,就照你的意思办,咱们事不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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