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

任明真 2016-03-24 12:19:00 462人围观

  
  


  动乱年代,草民是战火的牺牲品;和平年代,草民是政策的牺牲品,即使你什么也不是,最后还是会沦为时间的牺牲品。


  这是一部以计划生育政策为背景的小说,“黑户”一词就是在全国人口普查中没有户籍资料,没有户口卡(常住人口登记卡),并没有身份证的人。总量在1300万左右、占总人口1%的中国人没有户口,已经成为一个影响社会公平、和谐的重大问题。



  血河


  一

  斜河,本来是没有名字的,从连绵的大山蜿蜒而出 ,没有人知道它要流向哪里。然而,水流千遭归大海。想必它也不会例外。
  后来大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小村子,因为第一家扎根落户的姓刘,自然而然 ,后来这村子也就叫刘庄了。有了这个山村以后,原本没有名字的河流也就有了名字,因为它从刘庄旁边,歪歪斜斜地流向远方,刘庄的人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斜河。
  刘唤弟,十岁,是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她就像夏天草丛里一只绿色的小蚂蚱,不动的时候是没人会在意她的存在的。除了同学和老师之外,偌大的刘庄,知道她名字的不会超过三个。
  的确,这名字起的难听,因为这名字,一些调皮捣蛋的同学常常取笑她,而那时候,她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立马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
  作为女孩子谁都希望自己长得又可爱又漂亮,也有个好听的名字,然而理想可以很丰满,现实往往却很骨感,世人不如意事常常十之八九,她这名字,就是不如意事中之一。不如意归不如意,也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刘唤弟的爷爷是个中国标本式的农民,和土坷垃打了一辈子交道。在她没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留下她的爸爸继承了衣钵,依然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因为家里穷,这个刘家的继承者结婚很晚,不过从结婚就没消停过,一口气生了三丫头,没一个带把的,到了老四,也就是刘唤弟,依然是个女娃,差点儿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她娘坐月子一个月,她爸就唉声叹气了一个月。计划生育这么严,我容易吗我?左一个右一个的生,老天也不可怜见,怎么不给个男丁让刘家后继有人呢!
  本来他是想把这个孩子送人的,可孩子是妈身上掉下的肉,他媳妇死活不肯。无奈之下也没辙了,只寄希望于留下这个女娃权作抛砖引玉,让下一胎能生个男娃吧 。
  这一折腾就是一个月,孩子都满月了,他才想起来应该给起个名字,想要男孩,看来必须得生第五个了,留下这个能换来个弟弟也不错,肩负着刘家历史以及继往开来延续香火的重任,刘唤弟这个响亮的名字就应运而生了!
  传宗接代的思想,数千年间就不曾从这片土地上消失过,头一胎或第二胎是男娃的家庭,也就不想再多要了,躲计划生育总是件辛苦的事儿,甚至像做贼似的。而一直生不出男娃的家庭,便只有猪下崽一样左一个右一个的生,太多了养不起就送人,颇有生不出男娃誓不罢休的壮志豪情。
  刘庄的人之所以能多生,也完全得益于村外 连绵的大山。战争年代,山里是打游击的好战场,和平年代,又演变成了超生躲计划生育的好地方。想生娃了,到山里藏几个月,管计划生育的怎么也找不到,去的时候是一家两口,等到出山的时候就是一家三口了。生都生出来了,你能怎么地,罚钱,没有,又不能要命。但是超生又不交罚款的结果是,让许多无辜的孩子都报不上户口,从小就成了黑户。
  刘唤弟就是其中之一 。

  斜河的水,一直不紧不慢地流淌着,那哗啦啦的流水声,迅速漫延了整个山涧。与沉闷的大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岸的绿草和野花相映成趣,偶尔有几棵大树,像站岗的哨兵守望着刘庄。
  夏天清凉的河水是很令人向往的,白天,这里是男人们的乐园,烈日下常常有这样一幅画面,成年男人最多也就穿个大裤衩,泡在水里纳凉,一些小男孩干脆就脱得赤条条的,像一条条鱼儿在水里蹿来蹿去,嬉戏打闹,溅起一朵朵水花。
  入夜的时候,斜河已安静下来,受够了一天闷热的女人们,也会三三两两的结伴到斜河里洗澡。
  河水被太阳烘烤了一天,还有些温温的,明亮的月光下,水面上的波纹像一道道鱼鳞,闪着银光,斜河仿佛成了一条想要游出长夜的大鱼。

  “巧云姐,会不会有人看见啊?”一个怯懦的声音,打破了黑夜的格局。
  “不会的,唤弟,你先洗,我在边上看着。” 巧云小声地说,其实她根本不用担心有人会听见,这么晚了,已没有人会再来这里洗澡了。
  因为有巧云在岸上望风,唤弟的胆子大了起来,褪去了身上单薄的衣衫,慢慢地走到了水里。
  斜河的水并没有想像的那么深,更何况,连日的高温天气,水位明显下降,接近岸边的地方,仅仅没过唤弟的腰部。
  月光下的斜河水,用它独有的温柔触摸着这个小女孩光滑的肌肤。
  “啊!”突然,唤弟的一声尖叫,划破了黑夜的沉寂。
  “唤弟!怎么了!”巧云飞快地跑了过去。而同时,唤弟也疯了似的爬向岸边,软软地倒在了巧云的怀里。
  唤弟醒来,已是两天后。
  躺在裸露着房梁的屋子里,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唤弟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我……我还活着?
  “你醒了?”奶奶探了探身子轻声问。
  唤弟看了看奶奶没有出声。
  “这死丫头,烧了两天,不会是烧傻了吧?”奶奶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心疼又略带嫌弃的话。
  “大晚上的,两个小孩子去河里洗澡,胆子越来越大了,也不怕水鬼把你们拖走。”奶奶一边唠叨,一边端着一碗刚做好的荷包蛋,走到了床边。
  “起来吃点东西吧!”奶奶看着两天水米没沾牙的唤弟说。
  唤弟刚撑起羸弱的身子,看见碗里漂浮的两个荷包蛋,胃里瞬间翻涌起来,抬手打翻了奶奶手里的碗。
  恐怖的画面又出现在唤弟的眼前。
  那晚,正当唤弟享受着河水带给她的凉爽,根本没注意到从上游漂过来的一团东西。好像是因为身体拦截了流水,水流的速度慢了许多。这团漂浮物围着唤弟的身体打着漩,却没有顺流而下。唤弟顺手抄起那团东西,惨白的月光下,她看清了被水浸泡的,惨白的小手、小脚,小身体,还有胎发,也是一缕一缕的那么清晰。是一个死婴,已经被河水泡的发胀的死婴,寂静的夜里,这情景比噩梦里的噩梦还要可怕。
  唤弟意识到手里抓到的是什么的时候,瞬间觉得河水和身体都结成了冰,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死婴也被她抛了出去。
  没错,就是一个死婴,在唤弟抓起的一刻,就注定成为唤弟今生挥之不去的阴影,而且在心里扩散越来越大。
  她甚至想到,如果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了,结局会不会也和那个死婴一样,想到这里,她不禁浑身发抖,虽然是在炎热的夏天,她却觉得比数九寒冬还要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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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任明真 2016-02-01 13:37:04
      二

      林家是刘庄唯一一户外姓人。是五十年代末期逃荒到这里。打仗还要亲兄弟,上阵还需父子兵,庄户人生活常常是要讲家族势力的。所以他这一户外姓人。就像是扎根不稳的苦楝树。常常受到一些欺负,虽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影响什么大局,但也会让人心里觉得憋屈。
      父母自己不能实现的希望,总会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生了儿子了以后,老林的心里有了新的希望,希望儿子长大了能有出息,给自己争一口气。
      儿子生了没出三天,老林就找了个算命先生给他测了八字,说是先天五行缺水,起名字时可以想想办法,以后天之数补先天不足。老林苦思冥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淼”子,一下子补了三个水,看你还命局缺水不。 他可不懂什么易经五行数理,只是简单的以为带水的字就能补水了。
      于是,肩负着为老林以后扬眉吐气的重任,林淼这个名字就此诞生了。
      可是让老林失望的是,他的宝贝儿子林淼竟然比他还笨,四岁的时候教他查数,足足教了一个月,十个脚趾头掰着数,怎么都是数成十一个,上山捉鸟,下河抓鱼,农村孩子所具备的十八般武艺他是样样精通,偏偏就是上学不用心,成绩比最差的学生强不到哪儿去。
      林淼不喜欢上学,他觉得坐在教室里的凳子上,那凳子上就像长满了刺儿,扎得屁股生疼。新来的女老师姓赵,十七八岁,不上课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赵老师很漂亮的,乌黑的长发,白生生的瓜子脸,好看的不得了。可是一到上课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老师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特别是叫他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在他眼里,原本很漂亮的女老师,简直比夜叉还要难看十分了。
      林家地处村子的东南角,紧邻一座荒废的宅子,荒宅院子很大,长满了荒草,还有几棵老树,依稀还能看得出这儿曾经是一座深宅大院,不过现在,只剩下几间破烂的正房了,还有一间已经被拆了一半。后院的房子已经没有了,残砖断瓦散落在荒草里。
      每天上学的时候,林淼都要经过哪儿,从小到大,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座老宅的堂屋,门经常是半开着,里面有一口红色的棺材,反正从他记事的时候起就开始看到了,一直到现在还有。林淼听爸爸说过,那口棺材是楠木做的,还挺值钱的呢!不过再怎么值钱棺材就是棺材,终归是个不祥之物,看了还是让人会觉得发悚。
      老宅虽然荒废了,可也并不是没有人住,里面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和村里别的婆婆的不同之处,是她常常穿一件蛋清色的偏襟立领上衣,别致的手工盘扣,过耳短发,用两根黑色的发夹,利索的别在耳后,深邃的目光里夹杂着世事沧桑,总是一脸的凝重 。村里的孩子们都很害怕她。林淼最怕看到她的眼睛,那眼神虽然没有恶意,却总让人觉得阴森森的,仿佛不是来自人间。
      那位老婆婆长年累月只会哼一首歌谣,听得久了林淼和村子里其他的小孩子也都会唱了,“斜河水,长又长,淌到刘家染布坊,财源滚滚挡不住,一天能盖一座房”
      老人们讲,刘家染坊,解放前是刘庄唯一的大户人家,据说掌握了一种特殊配方,染出的布不但不会褪色,而且越洗越鲜艳,这就让刘家大染坊口碑相传,名声在外,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的收入就能盖一座大瓦房,羡慕死个人,不过最出名的还不是刘家染房,而是刘家的三个姑娘,个顶个一个比一个漂亮,染坊的主人叫刘善清,虽然有钱,老婆死了也没有续弦,怕再找一个亏待了三个孩子,只一心把三个女儿拉扯成人,视为掌上明珠。
      这仨姑娘漂亮归漂亮,命运却一个比一个凄凉。大姑娘嫁给了一个国民党的军官,后来跟着男人跑到台湾。二姑娘在上海的洋学堂读书,鬼子占领上海的时候,有一次上街,被鬼子活活给糟蹋了,不堪凌辱寻了短见。为这事老刘恨死了日本鬼子,给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部队都捐了好多大洋,以期他们狠狠地打鬼子,对自己来说,且算是一种曲线复仇的方式吧!
      后来总算盼到解放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服毒自杀了。唯一剩下来的三姑娘,在七十年代,因为在台湾的姐姐,和曾经有一个资本家的父亲,被批斗几次变得疯疯傻傻,不过这也未尝不是好事,一个疯疯傻傻的女人,让人再也没有了批斗的兴趣,以后就没再遭太多罪,也得以自保,时过境迁,曾经的三姑娘,如今已变成了三婆婆。八十年代以后两岸关系没那么紧张了,三婆婆在台湾的姐姐回来过一次,想接自己这唯一剩下的亲人去台湾,可三婆婆故土难离,说什么也不愿意去,还是一个人继续留在了刘庄。
      关于刘家染坊的故事,老人们闲聊时常常唏嘘不已,然而繁华如梦,今日的荒凉也曾是往日的繁华,而现今的繁华,经岁月的手抚过以后,又何尝不是他年的荒凉呢!
      经过刘家老宅,林淼忍不住又往院子瞟了一眼,院子里的堂屋门还是虚掩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红色的大棺材,正午的阳光很强烈的,可在强烈的阳光下,看那个棺材的感觉,反而更让人增加了几分害怕,林淼觉得后背发凉,头发都有竖起来的感觉,他赶忙加快了脚步,好像后面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似的。
      “刘唤弟两天没上学了,林淼!放学后到她家里叫一声,让她赶紧来上课!”赵老师放学前给林淼安排了这个任务。
      老师的话,就像是将军对士兵的命令,林淼是绝对无条件服从的,虽然心里多多少少还有那么一点不乐意,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山里的孩子,常常会因为经济紧张或者家里人手少而逃几天的学,给家里帮忙。用刘唤弟奶奶的话来说:“一个丫头片子,识那么多字有啥用,早晚不还是人家的人,会干家务就行了!”在她心里这已是个雷打不动,风吹不歪的千年老理。
      上学之前,林淼几乎天天都和刘唤弟一起玩,一起抓鱼,摘野果,玩泥巴,几乎寸步不离。后来上学以后就慢慢疏远了,这疏远的原因说来也简单,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子,应该和男孩子一起玩,再和她一起玩让同学看到了会笑话。就连和自己的鼻涕虫女同桌,课桌上都画了一道三八线,俩人谁也不许逾越。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到了刘家门口
      “刘唤弟在家吗?”林淼喊了两声不见有人出来,见院门虚掩着,就推开进去了 。
      西屋有人咳嗽,进了西屋,林淼看到刘唤弟躺在床上,脸通红通红的,好像在发烧,又时不时打着寒颤,林淼似乎看出唤弟生病了,在他还没有十分确定的时候,唤弟的奶奶杵着小脚已到屋里。
      林淼连忙说:“刘唤弟两天没上学了,老师让我来叫她去上学。”
      “唤弟这丫头生病了,这不烧了两天了,不吃不喝的,我这也正着急呢!”说完,唤弟奶奶叹了一口气。皱纹里蛰伏了太多岁月的艰辛,就连说话都缺少底气。
      “要不,让村卫生所的大夫来给唤弟看看?”林淼试探着问唤弟奶奶。
      “哪有那闲钱,她爸这可半年没往家里寄钱了,地里的玉米该追肥了,还没着落呢!”唤弟奶奶又是一顿无奈的唠叨。
      “给唤弟请几天假吧,看来这丫头得一阵子才能去上学。”奶奶瞅了瞅躺在床上的唤弟说。
      林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刘唤弟,低着头朝门外走去。
      傍黑的时候,林淼和村委生所的刘二大夫来到了唤弟家。
      刘二大夫何许人也?他原来是刘庄的赤脚医生,后来承包了村里的卫生室,可大多庄户人缺钱是常态,大病人家去镇上或县城里的医院,不会来他这里,头疼脑热的小病又常常没钱,来他这就是赊账,赊账就赊账吧,可赊账的人赊的时候是孙子,什么好听说什么,可这帐赊出去了,等你要的时候立马翻脸成了爷爷,很难要回来,有的竟成了死账,这让他很是头疼,时间长了养成他认钱不认人的习惯,就是亲爹来了,也得先给钱才下药。其实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他的苛刻,恐怕卫生室也撑不到现在,早就关门了,他自己也早已失业。
      刘二大夫的到来,让唤弟奶奶有些意外,不过看到后面跟着的林淼,她就明白了,一定是这孩子把大夫给叫来的,她解下围裙把二人让到了西屋。
      经过一番检查,确认唤弟是由于惊吓过度引起的发烧,需要输液,唤弟奶奶急得直搓手,看了看大夫说:“刘大夫,头疼脑热的,她这也不是什么大病,你还是随便给开几片药吧,吃了躺几天就好了!”
      林淼抢过了话,“先给唤弟输液吧。我爸让我把药钱给过刘大夫了”说这话时,他好像有点心虚,面孔略微胀红了一点。
      “是啊!钱已经给过了,你快去找个长竹竿来,挂吊瓶用”刘二大夫一边说话一边开始了配药。他的医务室也就那么几种常用的药,根本不用做太多准备。
      虽然脚步有些迟疑,唤弟奶奶还是去找竹竿了。
      当天晚上,林淼挨了从小到大第一顿暴揍。
      原因是老林发现床席下面的钱少了整整三十块,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若是外人偷的,一定把钱全偷走了,怎么会只拿三十块,三十块钱可够他在窑厂搬三天砖的!。审了林淼半天,他只承认钱是他拿了,却死活也不说拿钱买什么了。老林气得火冒三丈,抄起了一根竹棍儿就往他屁股上招呼,啪啪啪的声音响的彻天彻地,比古代衙门里行刑打犯人板子时的动静小不了多少。
      棍子打在林淼的屁股上,林淼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倒是他妈疼的哭爹喊娘“你个杀千刀的,咋这么狠的心呢!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不心疼了,你想活活打死他啊,想打死他也行,先把我杀了”她一边说着,一头就往老林身上撞,一副拼命的架势。
      老林气得没法,扔下家法摔门出去了。

  • 任明真 2016-02-04 13:55:55
      农村孩子身子骨结实,这病也像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两天 ,刘唤弟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 。
      她头上总是扎着一对羊角辫,穿一件肥肥大大的上衣,袖子因为太长,挽起了两三道,下面几乎遮住了膝盖,已经洗的褪了颜色,不知是哪个姐姐穿剩下的。别看她年纪小,可是心灵手巧,屋里屋外,还真是奶奶不可或缺的帮手,尽管奶奶平时对唤弟略带嫌弃,可又想好好疼爱,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心里对这孩子矛盾的感情,这老太太还真说不清楚。说千说万,孩子的病好了,总是件高兴的事儿 。
      斜河的水依旧哗啦啦的流淌,急着要奔向海洋,就像放学后孩子们的脚步,急着要赶回家一样。
      刘唤弟的学校是一所村办小学,离刘庄四五里地远,附近几个村里的孩子都在那儿上学。一排石头垒成的低矮围墙里,坐落着几间砖瓦结构的教室,教师前有一棵大柳树,每到夏天,很多孩子都喜欢坐在树下看书。操场上竖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上头飘着一面鲜艳的国旗 像伟人挥舞的手臂。
      对于刘唤弟,这个只上三年纪的小学生来说,在学校里的时光大概是她最快乐的时候了,因为在这里什么活也不用干,别的孩子都害怕上学,可是对她来说,坐在教室里听课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
      放学的钟声响起,在老师走出教室以后,孩子们欢呼雀跃的背起书包飞快冲出教室,一哄而散。
      刘唤弟也没耽搁,因为回家还要打猪草,帮奶奶做饭,回家晚了奶奶会骂她。
      走着走着,有人跟上来了,身后有人喊:“刘唤弟,刘唤弟,就是没唤来一个弟……”接着就是一阵哄笑。听声音,唤弟就知道笑话她的是谁,那是村长的儿子,总是拿她的名字取笑。所以她觉得村长儿子就像课文里地主崽那么坏。
      刘唤弟加快了脚步,不想理他。可是村长儿子跟了上来,“刘唤弟,还唤弟呢,这名真难听,你们家想要男孩想疯了吧!”哈哈哈……他身边的两个小跟班已经笑的直不起腰了。
      村长儿子穿一件崭新的海魂衫,因为脸上肉太多,眼晴眯成了两道,不注意的话都看不到他的下巴。
      唤弟瞪了他一眼:“你还叫刘钢蛋呢!更难听”
      刘钢蛋,何许人也?他就是村长的宝贝儿子。出生的时候。村长希望他健健康康结结实实,无病无灾的长大。庄户人有个不成文的传统,给孩子起名据说是贱名好养活,名字起的越贱,孩子就越好养活,于是就有了那些狗剩,驴蛋之类的怪名字。村长可是个文化人,嫌那些名字过于难听,给起了钢蛋这个名字。其实这只是他的乳名。他的大名叫刘富豪。但是村里人呢!都习惯叫他钢蛋,至于那学名,也只有老师叫了。
      有一次村里的刘老蔫盖房子,快上梁的时候,找村长给写安门大吉,安窗大吉之类的横联,结果赶巧村长开会没在家 ,正着急的时候,村长的宝贝儿子说话了:“刘大伯,这是小事交给我,我的毛笔字比我爸写的还好”
      刘老蔫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可转念一想,对这喝过墨水的人来说,写字应该是件极简单的事儿,就在一边做下手,一边帮着裁红纸,一边念叨着要写什么。刘钢蛋大笔一挥,真的没让人失望,很快给写好了。
      可是刘老蔫拿回来家,上梁时交给盖房的大师傅贴的时候,却闹了个大笑话,原来那横幅上写的应该是“吉星高照”,刘钢蛋却给写成了“急星高照”安门大吉,安窗大吉可以写成了“安门太急”“安窗太急”。把盖房的大师傅乐得,差点儿从房梁上掉下来。
      听刘唤弟也叫自己的小名,刘钢蛋不以为然:“那只能算个外号,又不是名字,我的名字叫刘富豪,同学们谁不知道!”
      唤弟也故意气他:“刘钢蛋,你就叫刘钢蛋,比我的名字还难听”
      刘钢蛋有些恼了,揪住了唤弟的小辫子,一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样子:“再敢叫我钢蛋,我把你的辫子给揪下来”
      唤弟哪会怕他:“就叫,就叫,你敢叫我,我就敢叫你”
      刘钢蛋手里加大了力气,唤弟虽然很疼,就是不屈服,只是脸胀得红红的。
      远远跟着的林淼,看见刘钢蛋在欺负唤弟,赶忙跑上来:“哎!刘富豪,你怎么欺负人?人家又没招你惹你,一个男的,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能耐!”
      林淼长的白白净净,圆圆的脸上有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个子不高,看起来有点单薄。白色的短袖衬衫是他妈给做的,领口,袖口,兜盖都压着蓝布边,这可是最显裁缝手艺的地方。
      “林淼,你想管闲事是吧,你个外来户!”说话间,刘钢蛋松开了唤弟的辫子,一把就住了林淼的领口一顿推搡。林淼这瘦弱的身板,哪是五大三粗的刘钢蛋的对手,再说了他爸妈也经常嘱咐他不要得罪村长的儿子,多让着人家,免得沾上麻凡,所以忍着没还手。
      见对方被自己的气势吓住了,刘钢蛋更加得意,好像要故意在人前炫耀自己的本事,指着林淼的鼻子说:“好,你说的欺负女的不算本事,那我就欺负你,你是男的,欺负你算本事了吧!”
      他手上猛一用力,把林淼推了个趔趄。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子呢!林淼觉得火往上撞,也推了他一下。这让刘钢蛋更来劲儿了,你来我往两人梁山好汉一样厮打在一起,仿佛要大战三百个回合。
      身材瘦弱的林淼,哪里是村长儿子的对手,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两个拉偏架的小跟班,没撕扯几下,就被人压在下面动弹不得,拼命挣扎着,脸憋得通红。
      “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你,有那么容易吗?”刘钢蛋占了上风,却依旧不依不饶“叫一声爸爸,叫一声爸爸我就放了你”
      “对呀!快点叫”两个小跟班在一边拍着手起哄,他们也觉得征服别人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眼看着林淼被刘钢蛋越打越凶,没一点还手之力,唤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抄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朝刘钢蛋头上扔去,只听见刘钢蛋“啊”的一声,也顾不得压着林淼了,手捂着脑袋坐在了地上,刚才的嚣张劲儿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
      以暴制暴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常常却是最有效的办法。现在的刘钢蛋再也顾不得欺负人了,只管张着大嘴坐在地上大哭。没多会,头上的血就顺着指缝流到了脸颊上。“血!“刘钢蛋一看自己流血了,哭得更凶,仿佛中国上下几千年以来所有的冤情,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打人了,刘唤弟打人了。”刘钢蛋的两个跟班此时也慌了手脚,恐怕也被刘唤弟在脑袋上来那么一石头,叫喊着朝村长家跑去。
      宝贝儿子被人打了,那还了得,气得村长直跺脚,心里暗骂这个绝户头,恨归恨,总不能亲自去找那个小女孩算账吧,自己可是一村之长,不管什么事儿,也得有所顾忌,免得给人家落下话柄,说他欺负人家一老一小。
      村长媳妇可不管这一套!她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没理也能找三分理,别说谁惹着她了,就是不招惹她,她还掂着法骂别人一顿痛快嘴呢!宝贝儿子的头被打破了,那不等于把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给捅个大窟窿。
      有道是得理不饶人,当天晚上,她堵在唤弟家的大门口,不重一点花样,整整骂了半宿,直到唾沫星子干了,才得胜将军一样凯旋回家 。
      唤弟奶奶这个气啊,可又不能还嘴,毕竟孙女打破了人家孩子的头,是理屈的事儿,一肚子的火儿没处撒,只有拿起笤帚疙瘩往唤弟身上招呼了一通:“你这个死丫头,就知道惹事,就知道惹事……”
      唤弟不躲不闪,泥塑在那一样动也不动,任凭奶的笤帚疙瘩雨点般落在自己的身上,直到奶奶打累了,把刑具扔在了一边。
      骂归骂,打归打,可事情也不能就此过去,唤弟奶奶从鸡笼里抓了只老母鸡,又拿了些鸡蛋,去村长家千不是万不是的陪了半天礼,才让这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 任明真 2016-02-04 13:56:58
      第二天下午,刘唤弟在山上打猪草的时候,遇到了一条黑白相间的蛇在吞鸟蛋,山上的蛇很多,平常她是很害怕这东西的,遇到了远远地躲开绕道走,可是今天却一点儿也没觉得害怕。
      那条蛇有半米多长,见到有人来,吐出红红的芯子,一副很凶的样子对她做攻击状。
      刘唤弟觉得这条蛇就像村长媳妇一样恶心,那么让人讨厌,把手里的镰刀狠狠挥了过去。
      蛇虽然很凶残,可终究不是镰刀头的对手,被锋利的刀锋斩掉了脑袋,身子还在地上扭曲。
      唤弟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村长媳妇恶狠狠的咒骂,骂声那么清脆响亮,她觉得邻村的同学一定也可以听得到,真是件很丢人的事。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与愤恨,刘唤弟又把蛇身子砍成了十几段,直到砍的累了才停手。
      她觉得心里舒服了好多,远远地,村子的上空飘起了一缕缕袅袅的炊烟,虽然肚子早已饿了,可她就是不想回家。
      天已经很黑了,唤弟还没有回去。
      她隐约听到奶奶在叫“唤弟,回家吃饭了……”叫了一会儿就没声音了。
      她觉得自己就算死在外面,奶奶也不会真的在意,自己的命运就像家里鸡笼里的那几只鸡一样,从小到大,奶奶对她的关心仅仅只是一碗水,几粒米而已。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消失了,她一定是回家了。大自然才是最亲切的,唤弟嗅着空气里百草的气息,有点昏昏欲睡,可是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给夜色染上了一些恐怖的气氛,这让她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早点回家。她不怕死,可是怕鬼,虽然只是听过鬼故事 ,从来没有真的见过鬼是什么样子的。
      远处移来了一个黑影,到了小路的路口就停下来 ,唤弟有些奇怪,谁这么晚了还往山上来呢!
      隐隐约约的,她看到那个黑影好像在地上画了个半圆,然后在里面放了一些东西,接着擦亮火柴,就着火光,刘唤弟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原来是村里的三婆婆,那个疯女人。唤弟不只看清了人,还看清了地上有一堆纸钱 。
      三婆婆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点燃了纸钱。
      因为好奇,唤弟一点儿也不害怕,伸了一下腿,不小心踢到了背篓,背篓咕噜噜滚出去。
      “谁?”聚精会神的三婆婆没想到这个时候山上还会有人,觉得很意外。
      “是我,三婆婆”唤弟从黑暗中走出来,等她到了三婆婆身边,纸钱已经燃尽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回家,也不怕大人着急”三婆婆认得这个孩子,村里的孩子都怕她,不敢和她接近,她对村里的孩子却都很熟悉,有的听声音就能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唤弟咬了咬嘴唇,用很小的声音说说:“我……我不想回家”
      “这个犟丫头,是和奶奶闹气了吧!”她抚摸了一下唤弟的头发,用略带责备的口气说“一定还没吃晚饭?走,先跟我回去吃点东西,吃饱了我送你回去”
      她的语气不容反抗也不容拒绝,唤弟身不由己乖乖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唤弟以前从来没走进过这个荒废的老宅,从小到大,她只和小伙伴们远远地看过,觉得这座老宅神秘而又恐怖,现在真的走了进来,却并没觉得有什么恐怖的地方,就连那口红色的大棺材,走近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怕之处。
      屋子里的灯光把黑暗拒在门外,三婆婆让她坐在了凳子上,给她拿了一包她没见过也从来没吃过的点心。唤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三婆婆催她吃,她才拿起一块放到了嘴里,感觉特别好吃,人也从小到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块点心也唤醒了她的饥饿感,才发现肚子里早就空空的了,也就不再客气,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三婆婆怕她噎着,给她倒了一碗白开水。
      “慢点吃,喝点水再吃,别噎着”
      唤弟使劲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三婆婆竟是如此的和蔼可亲,一点儿也不像疯子。
      喝了几口水,唤弟瞟了那口红色的棺材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婆婆,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对她这个问题,三婆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应该是有的吧,只是活着的人没法知道,一个人真的知道有鬼的时候,他自己一定也变成鬼了,活人是不能告诉你有没有鬼的,活着的人只用想活着的事儿就行了”
      刘唤弟仿佛听懂了,可又像没听懂的样子 。
      三婆婆站起了身:“吃饱了吧?我送你回家吧!你奶奶也真是,你这么晚不回家她也不着急,不到处多找找,唉,你要是个男孩子她就不会这样了”
      唤弟咬了咬嘴唇,跟在她的后面。
  • 任明真 2016-02-06 11:29:00
      四

      因为刘唤弟的事,林淼弄了几只马蜂窝丢进了村长家院子里。不过在捅最后一句马蜂窝的时候,他光荣负伤了,脸被一只马蜂蜇了一下,肿得像个皮球。但是听着村长媳妇“直娘贼,杀千刀的”跳脚骂街的声音,一丝报复的快感急剧涌起,顿时让他的心里觉得痛并快乐着。
      刘唤弟知道这是林淼干的,记得进学校上学之前,那时他们成天在一起玩,油菜花开的季节,林淼常常会抓采蜜的蜜蜂,把蜜蜂屁股上蛰人的钩子拔掉,吸蜜蜂肚子里的蜜,她也尝过,甜甜的,好吃又让人觉得害怕,现在想起来却是有些残忍。当然,那时候的林淼,捅马蜂窝的事儿也没少干,更何况他肿得发亮的脸就是最好的铁证。
      自从进过那个荒废的刘家大院以来,有事没事刘唤弟总想往那跑。这一老一少二人成了莫逆之交。她不再相信别人说的三婆婆是个疯子,觉得三婆婆比正常人还要正常,而且还很可亲,比奶奶要可亲得多。
      她也知道了三婆婆的后院有一块菜地。里面种了豆角,茄子,还有西红柿。菜地的旁边还有一个葡萄架,听说在葡萄架下面,可以听到天上神仙说话的声音,所以她打好猪草,总要绕个弯,到三婆婆的葡萄架下面去坐一会儿,虽然也从来没有听到过神仙说话的声音,她觉得只要坚持,早晚有一天能听到的。
      有一次在山上打猪草,唤弟在草丛里抓到了一只受伤的小画眉,一定是哪个顽皮的孩子用弹弓打下来的,她觉得这只小鸟像自己一样可怜,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只可怜的小鸟能继续活下来,就把它带到了三婆婆那里。
      这只小鸟的生命力很顽强,伤很快就好了,三婆婆从放杂物的房间里,找出一个很漂亮的鸟笼,冲洗干净上面的积尘,成了这只小画眉的新家。三婆婆说“你不要觉得把一只小鸟关在笼子里是对它不好,对一只鸟儿来说,活在笼子外面,虽然有更多的自由,却随时可能遇到危险失去生命,活在笼子里少了些自由,却多了份安全,而且吃食无忧,对有些生命来说,无论是活在笼子里面还是活在笼子外面,能活着就是幸福”
      唤弟没多想她的话有没有道理,只是依稀觉得这只小画眉天天能唱歌给三婆婆听,总是件好事。
      刘唤弟的爸爸一直没有往家里寄钱 ,再不施肥,地里的玉米就耽误了 ,这可不能再等。唤弟奶奶好说歹说,总算央求着在村里卖化肥的刘二家赊来了几袋化肥。
      唤弟的大姐叫刘小娟,上中学住校,一个月才回家一次,二姐三姐都跟在在外面打工的爸妈身边,现在家里就只剩下她和奶奶了,能帮家里干活的也就只有她,人小也是个劳力。可这给庄家施肥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于是,她只能又旷了几天课。
      这次,赵老师的心里可真的着急了“这刚刚来上学几天,怎么又开始不来了,这个刘唤弟……”
      她决定进行一次家访,如果是唤弟的家人不让她上学,一定要好好的进行说服,孩子从小不好好学文化,长大能干什么!
      家访是去了,可是赵老师在唤弟的家门口一直等到了天擦黑,也没等到她家的一个人影,只能回去了。她可不知道,这几天唤弟和奶奶一直在玉米地里,总要到天黑,看不见干活了才会回家。
      好在第二天,刘唤弟又回到了学校。赵老师担心她以后还会不声不响的就不来上课,觉得应该想个妥善的办法。
      放学后,她把林淼叫到了办公室。
      林淼的心里有些忐忑,该不是扔马蜂窝的事让人知道了吧!难道村长媳妇到学校来告状了?
      “林淼同学,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从今天以后,你来上学的时候都要叫上刘唤弟一起,起个监督和督促的作用,要保证让她以后再也不会缺课”
      林淼的心里还是有些不乐意,天天和一个女同学一起来上学,一定会被人笑的,可是看到赵老师一脸的严肃表情,支吾了半天,也只能表示服从。
      果然,从这以后,刘唤弟每天都能按时来学校上课了,看来自己的策略真的很有效果,赵老师可不知道,是因为玉米施完肥以后,一时没有什么需要唤弟帮着干的农活了。
      更让赵老师欣慰的是,这个黑瘦的小女孩无论几天不来上学,课也不用自己补一下,自己就跟得上,考试从来没出过班里前三名。
      星期六的下午,天还很早就放学了。赵老师宣布了一个令同学们欢呼雀跃的消息,星期天带同学们一起去山上野炊,去的同学带一些吃的,明天上午在上山的路口集合。
      林淼发现自己每天去叫刘唤弟一起上学,也没有同学笑话,放学也就敢和她一起走了。
      星期天要去野炊,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一边低着头走路,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一颗颗石子被他踢得飞到路边的草丛里,可是有一颗石子在土里埋得很深,不但没被他踢飞,反而把他的脚趾头跼得生疼。他抱住了脚疼得龇牙咧嘴。
      看他一副狼狈的样子,刘唤弟忍不住笑:“活该,再让你踢,看土地公惩罚你了吧!”
      林淼不服气:“谁敢惩罚我?我再踢”他好像忘了刚才的疼痛,又去踢别的石子。
      忽然想到了什么,林淼停下了脚:“对了,明天野炊,你准备带什么好吃的?”
      “哪有什么可带的”刘唤弟有些不以为然:“带俩馒头不就行了”
      “这怎么行呢!一学期可就这一次野炊,太将就怎么行,现在天还早,要不我们先不回家,去斜河抓一些鱼,明天带着”
      说到斜河,刘唤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自从那晚经过死婴事件以后,经过斜河边她都不敢多看闪亮的河水一眼。仿佛那里藏着很多吃人的妖怪。“我不去,你也别去,那河水不干净,鱼也不能吃”
      林淼一脸错愕的表情:“为什么呀?斜河里的鱼,咱村子里从老人到小孩,哪一个没吃过啊!”
      “我没有骗你,河里真的不干净”
      林淼不以为然:“又清又凉,站在河边都能看到水里的鱼,你还说不干净?”
      “反正就是不能去”刘唤弟有些着急了。
      “好吧好吧!”林淼不和她争了“村子西北角那个水塘你知道不?那里和斜河不沾边了吧,好多鸭子天天去哪里,赶不及回家下蛋,就把鸭蛋生在水里了,我们去那里摸鸭蛋好不好?我下水摸,你在岸上接应,摸到了明天野炊带着”
      唤弟迟疑了一会,想想有鸭蛋带,总比带馒头要体面些,也就不再反对。
      林淼说的那个池塘,是他还没出生之前村里人放炮采石盖房挖出来的,池塘越挖越大,村子也越来越大,池塘也就离村子越来越近,再后来,也就没人再放炮挖石头了,要不放炮崩起的碎石会伤到人的。也只有在雨季的时候池塘里才满满的水,冬天常常是干涸的。现在是夏天,那里就成了村里鸭子和鹅的游乐场。
      远远的看到有人来,鸭子们扑扇着翅膀,游到了池塘对面的深水区,几只呆头呆脑的大白鹅却一点不怕人,依然无动于衷地待在原地。
      “你看着书包和我的衣服”林淼把书包扔在地上,又脱下他妈前几天刚给他做的白衬衣,小心翼翼的放在书包上面,怕沾到泥回家会被他妈骂,又去哪儿野了。
      林淼只穿着大裤衩,慢慢走到了水里,对这突然而来的不速之客侵入自己的地盘,几只大白鹅为了表示抗议,仰着脖子叫了几声。
      唤弟在水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池塘里的水很清,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水草轻轻摇曳,靠近岸边的地方,刚才被林淼惊吓到的小蝌蚪重又聚拢在一起,在水浅的地方游来游去,这些黑色的小蝌蚪是很可爱的,大一点的依稀长出了两只后腿,等尾巴没有了,腿完全长出来的时候,它们就变成青蛙,就可以跳到岸上去了。
      唤弟曾经用玻璃罐头瓶养过小蝌蚪,小蝌蚪一天天长大,有一天突然没了,她以为是老鼠什么给偷吃了呢,伤心的不得了,奶奶告诉她,那是变成青蛙自己跳走了。
      虽然几只大白鹅离它们很近,小蝌蚪一点也不害怕,依然悠闲自在地游着,因为鹅不吃蝌蚪,也不吃鱼虾,只吃草,像和尚一样是吃素的。如果是那些鸭子游来了,可一点也不会客气,小蝌蚪们早就吓得钻到石缝里去了,来不及逃跑的,一不小心就会成为鸭子口中的美食。
      林淼趟到了水浅的地方,用脚试探着一点一点往前走,那里的水只能没到他的胸下面,如果脚趾头触到又圆又滑的鸭蛋壳,记住方位,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可以用手摸上来。
      一会儿的功夫,林淼就摸到了三四个鸭蛋,手里拿不完了,到了岸边递给了唤弟,然后再回去。这样反复几个来回,鸭蛋就有十几个了 。
      “够了,快上来吧!”刘唤弟记起还得赶紧回家打猪草。
      “好”林淼一边回答着一边上了岸。
      他数了一下鸭蛋,不多不少正好十四个“咱俩一人七个,明天带着就可以了”
      太阳还没下山,天虽然还很热,但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 任明真 2016-02-10 10:23:45
      五

      山里的孩子最喜欢与大自然相伴。平时坐在教室里,他们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可一来到这大山上,和大自然做亲密的接触,一个比一个欢实,像一群快乐的小百灵鸟。
      赵老师名字叫赵丽,从师范学校毕业后,本来一心想分到城里的小学教书,条件也好,可是有限的名额,早让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人抢先了,要么在家等机会,要么去条件差的山村小学教书,时光不等人,再说了,她觉得自己也闲不住,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来到了这座偏僻的山村小学。
      时间长了她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虽然条件不好,可是山清水秀,空气新鲜,她也越来越喜欢这些淳朴可爱的山里孩子。
      临近中午,大家都玩累了,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石块垒起个火灶,赵老师让同学们捡来一些枯枝和干草,因为刘唤弟和林淼带了很多鸭蛋,他们决定做一锅鲜美的蛋汤。
      赵老师烧火,唤弟经常在家里做饭,就给赵老师做下手。
      林淼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块大塑料布,孩子们把自己带的吃的东西都放在了上面,有油饼,烤土豆,还有嫩嫩的春玉米捧,琳琅满目。
      刘钢蛋带的东西最好,是一只又大又肥的烤鹅。且不说好不好吃,单是看着就足够让这群又累又饿的孩子流口水的了。
      锅开了。刘唤弟熟练的拿起鸭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蛋壳破了,透明的蛋清和金色的蛋黄,顺着锅边滑进了锅里,用勺子轻轻一搅,就碎成了蛋花,在锅里翻滚着,香气扑鼻。
      可惜的是,刘唤弟嗑开最后一个鸭蛋,但流出来却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倏地一下滚进了锅里。
      “糟糕,是个坏鸭蛋”
      就算是坏鸭蛋,进了滚烫的汤锅里捞不出来了,只是这一锅鲜美的蛋汤肯定不能喝了。
      “你这叫一个臭鸭蛋坏了一锅汤,这鸭蛋恐怕是你们家舍不得吃,从去年留到现在的吧!”刘钢蛋幸灾乐祸地嚷嚷着,自己的仇人越出事,自己的心里越快乐,不止是小孩子,大人也是这样。“看,就因为你一个人的事,害得我们大家没汤喝,……来,大家一起吃烧鹅,我请客,除了刘唤弟,别人都可以吃……”
      “就是”有人跟着起哄,好像附和村长儿子一声,就能得到他赏赐一只烧鹅腿似的。
      唤弟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可事情已经出来了,再怎么委屈也挽救不了。
      赵老师停下烧火,虽然一锅汤不能喝了,转念一想,她觉得倒是一个教育孩子们的好机会。
      “同学们不要吵,你们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处在大自然的怀抱,到处都有自然的馈赠,只要你懂得生存,就绝对不会饿到,我们的祖先在条件那么差的情况下,都能在自然界生存,生在现代文明社会的我们,难道还不如他们了吗?”她指了指那锅坏了的蛋汤:“虽然蛋汤不能喝了,可是我们还可以做别的,我们可以去挖一些野菜,采些蘑菇,做野菜蘑菇汤一样好喝,大家说好不好?”
      赵老师的主意让大家不再那么垂头丧气,一起鼓起了掌。
      “这纯属意外,大家不要再埋怨刘唤弟同学了”看到孩子们又开心起来,赵老师的心里也很高兴:“另外回去以后 ,每个同学以今天的野炊为题目 ,写一篇作文,如果写得好的话 ,我们以后经常举行这样的活动……好,接下来我们就开始行动,刘富豪同学留下来看好营地,其他同学和我一起去挖野菜,采蘑菇,记住了,颜色太鲜艳的蘑菇不要采,那是有毒的”
      同学们嘴里答应着,三三两两结伙一起去挖野菜,采蘑菇了。
      刘唤弟心里觉得很愧疚,也不想和别人走在一起,像一只离群的小雁,一个人向山里走去。她觉得应该多找一些吃的东西,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身后同学们喧闹的声越来越小,直到一点也听不到,唤弟才发现自己快走到山顶了。
      远处还是山连着山,往南看,可以清楚地看到刘庄每一家的房顶,还有院落。打谷场上的麦草垛,也变得很小,小的像一个个蘑菇
      山脚下有一块瓜地,这也是本村唯一一块瓜地。主人是刘庄的刘三,他长得一表人才,人有人个有个,却有个外号叫“癞皮狗”。之所以有人给他起个这个么个外号,是因为他不但好吃懒做,还是个泼皮无赖,沾上谁谁倒霉,叫人怎么也摆不脱,非得让你破财消灾。 村长的拖拉机有一次从他家门口过 ,撞断了他栽的一棵小树,也硬是被讹了一百块钱,还请他喝一场酒才罢休,对村长都这样,换做别人可想而知。
      这个刘三干什么都不行,种小麦,种玉米,不管种什么庄稼,地里能荒废的连种子钱都收不够,可就是侍弄瓜地有一手。
      在山坡地上种西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容易成活,也不容易长大,但是结出的西瓜熟了以后,比在沙土地上种的西瓜要甜出几倍。就凭这两三亩西瓜地,就能让他一年不愁吃不愁喝。
      刘庄的人大多还是很保守的,特别是那些年岁大一些的人,过苦日子过怕了,最怕的就是挨饿,觉得庄稼地里就应该种粮食,吃饱比什么都重要,庄户人应该做的就是侍弄好五谷,种那些瓜果梨桃的,纯粹是不务正业,也只有赖皮狗那样的人才会去干。
      那块瓜地里现在已经没有西瓜,半个月前,刘三就把西瓜卖完了,连瓜秧都快干透了。
      唤弟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瓜棚里走了出来,是巧云,没错,瓜地就在山脚下,这让她能看得很清楚。
      她感到很费解,这个时候,巧云姐到那里干什么?
      一只山鸡好像受到了惊吓,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打乱了刘唤弟的思绪,她这才想起自己肩负的任务。
      既然他们都在找野菜和蘑菇,应该也用不了那么多,干脆我摘些野果回去 。
      山里有很多野果,现在正是野枣成熟的时候,青的,红的,还有乳白的。青的是还没有成熟,红的是熟透了,味道最好吃的,还是那种外表是乳白色的,又酸又甜,香味特别浓郁。
      今天来的时候,因为要带鸭蛋,唤弟把书和本子都放在家里了,是背着书包来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摘上满满一书包的野枣,也够大家吃了。
      不多一会儿,唤弟就摘了半书包,她一边摘一边吃了几个,嘴里满是野枣酸酸甜甜的味道,她觉得这比那锅蛋汤的味道也不差不到哪儿去。
      忽然,她发现前面不远的山崖上有几棵野枣树,上面结的都是那种乳白色的野枣,像夏天夜空的繁星一样多。
      可是走近了,她才明白为什么那儿的枣子特别多,一定是因为没人敢摘。从上面望下去,山崖有十几丈高,虽然不是很高,不小心掉下去也会把人摔得不轻。
      几棵枣树就长在崖壁上,在阳光下好像在挑衅地说“谁敢碰我?谁敢碰我?”
      刘唤弟决定冒险一下,她走到山崖边,向那满是诱惑的方向探出了身子,然后伸长了胳膊,竟然可以摘到那又酸又甜的野枣。
      离得近的可以摘到,离得远的就不行了,无论她怎样伸长胳膊,手也碰不到一颗枣子 。
      书包就快满了,她喘了口气,决定再尝试一下。可是有些距离是无法缩短的,无论怎么努力也会叫人鞭长莫及 。譬如眼前的这几棵枣树,看着好像很近,就是怎么也碰不到。
      脚下崖边的土和碎石被她踩得掉下去一些,这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自己也像一块碎石一样掉下去,可没有石头那么结实,要是摔死了……她不怕死,可是怕死了以后也被人扔到斜河里,像那个死婴一样顺水漂流。这才是最让她感到恐怖的。
      这想法,让她顿时失去了冒险精神。她抽回了身,向山下走去。
      回头看,山崖上的野枣,已经被她摘了一半。
      野炊结束了,快回家的时候,大家才发现刘唤弟不见了,他们做好了野菜蘑菇汤,只顾在一起高兴的吃吃喝喝了,竟然没有谁在意到少一个人 。
      赵老师的心里暗暗责备自己粗心,带一群孩子出来野炊,回去却少了一个,这可怎么办?她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同学们,现在我们三个人一组,分头去找刘唤弟同学,找到了还在这里集合”她的声音里有些焦急。
      大家散开没多会儿,有人在小树林旁边大声叫: “赵老师,刘唤弟的书包在这儿”
      是林淼发现了唤弟的书包,天天找她一起上学,这书包也很熟悉了,是用很多碎花布拼起来,有些旧了,但还是很好看。
      赵老师还没有走远,很快循声回来了。
      不错,是刘唤弟的书包,书包不是空的,满满一书包的野枣,红的,白的,还有红了一半的,这么多野枣,一个人要摘多长时间啊!
      “赵老师,地上还有字”林淼指着放书包的地方说。
      书包的旁边没有草,有两行用树枝划出的字“赵老师,对不起!也对不起大家,我先回家了,摘了些枣给你们吃”
      如果别人不在乎你,那就自己珍惜自己,也许每个人都会有过这种想法。
      刘唤弟回来的时候,同学们已经在吃饭了,并没有人在意她的存在与不存在。
      大家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刘唤弟在心里想着,倔强的她不怕别人的轻视,却怕不能被人原谅,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把书包放在地上自己悄悄回家了。
      “哇,这么多枣”刘钢蛋伸手去抓,被林淼打了一下,忙缩回了手。
      赵老师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自己真是失职,孩子们玩的高兴没有在意也就罢了,自己对这个要强的小女孩,怎么就没多一些留意和关心呢!



  • 任明真 2016-02-13 11:36:26
      六

      野炊回来没多久,刘庄发生了一件怪事,村里很多人家的看家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没了,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真相说怪也不怪,这还得从村里的刘三身上说起。
      刘三,是村里的一个泼皮滚刀肉,人长的没什么毛病,眼睛眉毛都很端正,薄嘴唇,尖下巴,细皮嫩肉的,可就是三十出头了还没结婚,为什么呢?因为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 这小子好事没做过一件,坏事倒是一箩筐,这样的角色谁家会把女儿嫁给他。他原来的名字叫刘守诚,因为排行老三,村里的人也常叫他刘三,时间长了,他那刘守诚的名字反倒很少有人记得了,不管大人小孩都是叫他刘三。
      今年雨水及时,地里的瓜卖了将近两千块钱。为了犒劳自己,这几天他几乎天天泡在村子的小酒馆里。人要是有了钱啊!给神仙也不换,荷包鼓了,他觉得这几天自己就逍遥的赛过神仙,就连老板娘看她的眼神都含情脉脉似的,好像挤得出水来。
      正所谓起名叫有财的人,未必就真的有钱,他虽然名字叫做守诚,可从小到大一次诚也没守过,更不知道诚信为何物。最擅长的就是泼皮无赖之事,这“癞皮狗”的外号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得到的。
      小酒馆的老板叫刘守信,老婆翠莲,来的都是客,管他人有多坏,钱是好的就行,做生意嘛,就是图个赚钱,所以对这个舍得花钱的主,他们也是特别的热情。
      酒足饭饱出了酒馆,他一路歪斜着去瓜棚,虽然地里已经没有西瓜了,他还是习惯去瓜棚里睡觉,野地里虽然蚊子多一些,却要比家里凉快的多。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正好是十六,月亮地里一草一木都那么清晰,看对面人的眉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没走到村口,他听到一阵水声,是从刘二愣家厕所里传出来的。
      农村的厕所都是露天的,随便便用石块围起一片地方,挖个茅坑就能做厕所。更简单的是用玉米秸围成的厕所,风大的时候,人在里面方便,能连人带厕所一块都能被刮走。
      男人是站着尿尿的,那水声也特别大,刘三听得出一定是二愣媳妇在厕所里。有道是酒壮色胆,他决定看个究竟,蹑手蹑脚走到厕所边。
      厕所的围墙很矮,离的近了,不用站直身子都能把里面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没令他失望,是二愣媳妇蹲在里面,看到二愣媳妇雪白的屁股,他觉得一阵眩晕,不,那不是真正的眩晕,是偷窥者兴奋过火的表现。
      他努力不去惊动厕所里的人,不过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得再靠近一点,可这也是有风险的,一不小心,刘三踩到了一块小石头,打了个趔趄。
      厕所里的二愣媳妇看到了墙头上的一张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认出是刘三,吓得“哇”的大叫一声。裤子也没顾上提就往屋里跑,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叫“有流氓,有流氓”
      刘三的酒劲一下子被吓过去了,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应该做的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可是还没等他迈开步,二楞已经抄着根扁担冲出了院子。
      比他更快的,是他家养的那只大黑狗,有道是狗仗人势,一口咬住了刘三的脚踝。
      看到是刘三偷看自己媳妇解手,刘二愣气得怒发冲冠,不,他没戴帽子,应该是火冒三丈“你这个赖皮狗,撅起屁股看天-有眼无珠, 敢太岁头上动土,看我不弄死你个狗日的”
      赖皮归赖皮,虽然平时没理也要搅三分,可这情况下,他觉得三魂六魄好像都不在自己身上了,顾不得脚上火辣辣的疼,只顾一个劲的求饶“二愣哥,你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兄弟这不是喝多了,才一时犯糊涂”
      刘二愣可不吃他这一套,“叭”的一扁担拍到他的背上,又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走,跟我去村长家评理去”
      “别呀,二愣哥,”刘三还是一个劲儿的央求“我名声早就臭了,二楞哥,可是你得为自己想想啊!不管怎么说,在咱村里你可算是个有面子的人,把这事弄大了,你脸上又好看吗?”
      刘二愣火更大了:“你个王八羔子癞皮狗,不管三七二十一 ,老子先打死你再说”
      刘三抓住了他重又举起的扁担。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这世上不管什么事儿都有两条路,一条认打一条认罚,总得有个商量,你看这样……我认罚行不行?赔你五十块钱,改天再摆酒认罪”
      这刘二愣人虽然楞,可心里的算盘也还是会打的,较起真来就是把赖皮狗打个半死,自己的损失一点也弥补不了。赖皮狗要是有媳妇倒还好办,自己也去看他媳妇解手,而且还要多看一次,看两次,一次算本钱,一次算利息。现在的情况下,就算把他拖到村长家里,最多也就是被村长数落几句,沾不上坐牢砍头的罪儿。相比之下,让他认罚对自己才是真的有好处。
      “五十块钱不行,一百块钱这事儿就算完,少一分也不行”
      刘三只求尽快脱身,别说是一百,就是二百他也愿意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过了这个坎,以后在生着法子捞回来 。
      就这样,二人在这月亮地里的厕所边订了个城下之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强盗也有一帮卖命的兄弟,再坏的人,也得有个朋友。这不,刘三脚被二愣家狗咬的伤口还没有好利索,就在刘庄的小酒馆里和一个过命的泼皮无赖兄弟商量起了复仇大计 。
      刘庄的这个酒馆,其实就是简单的三间石头房子,东边一间做厨房,当中一间摆了个柜台和冰柜,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百货,夏天的时候还可以卖冰棒。剩下的一间摆了张桌子,还有几张椅子,就算是酒馆了。
      虽然只是一张桌子,那也是空的时候多有人的时候少。庄户人过日子,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除了油盐酱醋这些生活必需品,能省的都尽量省了,只有刘三这类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有两钱了就会往这里跑海吃海喝。
      桌子上只有两个小菜,一瓶酒还剩一半,刘三的对面,坐着一个刀疤脸,个头也不大,叫陈五,两人相交不过一年多,但是臭味相投,交情也算不浅。
      三杯酒下肚,陈五已是面红耳赤,说话也有点结巴了“大,大哥,你说那人,咱不能怎么地,要说对付那咬你的狗,对兄弟来说是小菜一碟”他们外间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人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住的东西,打开了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腊丸。
      刘三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用它能帮我报仇?”
      陈五凑到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这叫三步倒,夹在肉里扔出去,不管什么贞洁烈狗,只要咬上一口立马倒下”见刘三儿有些半信半疑,陈五更来劲了“更神奇的还在后面呢!吃了这药你看那狗死了一样,用凉水一泼立马又能活过来,想吃肉还是好肉,要卖钱还能卖好钱”
      “真的有这么神?”刘三儿觉得自己和这位小兄弟相比,真的是有些孤陋寡闻了。
      陈五猛灌了一口酒:“大哥你放心,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这事儿就包在兄弟身上了”
      想到大仇即将得报,刘三不由心花怒放,猛一拍桌子向屋外大叫:“老板,给烧盆牛肉”
      今天老板娘去镇上进货,刘守信看店,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忙不迭地应了声:“好嘞,稍等片刻,立马就得”
      他的店里有块牛肉,从开春放到现在几个月也没人买,虽然一直放在冰柜里,也都臭了,难得今天有了下家。他知道肉虽然臭了,多下猛料,用八角茴香煨出来,这俩小子喝酒喝麻嘴了,根本吃不出来。
      当天晚上,刘二愣家的大黑狗,就被刘三和陈五给放倒了,自己杀了吃,这狗个太大,一时半会儿吃不了,大热天的又不能放,再说了,煮狗肉的时候那香味飘出去,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干了什么。就由陈五骑着摩托车卖给了镇上杀狗的,卖了四十块钱,一人分了二十。
      这做贼的一旦有了开始,就再难收手,动下手就是几十块钱,刘三觉得这钱比他种瓜来得容易得多,村里那么多狗,得卖多少钱啊,想想这事让他做梦都想笑。
      刘庄的狗一天比一天少,刘三的钱是一天比一天多。对刘庄人来说,这不啻为一个天降的灾难。虽然大家都知道有人偷狗,可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
      可是这个灾难,并没给刘唤弟家带来什么损失,因为她家根本没有养狗。用她奶奶的话说:“穷家破院的,开着门放贼进来也没什么可偷的,剩馍馍剩饭给狗吃,还不如喂猪长膘了”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脚的,随着狗的减少,刘三两个人胆子也越来越大,开始只是夜里下手,现在大白天也敢偷了。
      这天一定是没看黄历,二人终于失手了。药到一只大黄狗,黄鼠狼偷鸡一样刚想要拖走,就被人发现了。
      对抓偷狗贼这事,刘庄人还是能同仇敌忾的,一群人抄着家伙,在后面追了上来。
      刘三和陈五见追的人越来越多,撒开脚丫子拼命往村外的小树林跑,他们的摩托车就放在那里,能跑到那里骑上摩托车,基本就算是安全了。
      跑着跑着,刘三就跑不动了,陈五也不管他,只顾一个劲儿的往前窜,后面追的人越来越近,刘三心里暗暗焦急,这要让抓到还有的好,自己的皮不得让活活给剥下来。
      最可气的是陈五这小子也不等自己一下,说好的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呢?现在怎么成了个屁。
      跑是跑不脱了,忽然他灵机一动,也跟着大声喊:“抓住他……我看你小子往哪跑!”
      这下他摇身一变不是逃跑的贼了,而是身先士卒抓贼的勇士。
      陈五的腿再快,也还是没能逃脱,在快要接近摩托车的地方,他被革命群众的洪流包围了,也看不清是什么招呼在自己身上,反正就是一顿暴揍,打得他快把祖宗从祖坟里喊出来了。
  • 任明真 2016-02-13 11:37:18
      刘二楞人楞心不楞,对刘三也有些怀疑:“刘三,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
      刘三急了:“二楞哥,你怎么能这样糟践人呢!虽然咱有点私仇,你也不能这样吧!俗话说,这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刘三就是再坏,也干不出这没天良的事”他说这话本来还有点心虚,怕陈五咬出自己,回头一看,陈五早让人打晕了,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我就不信,没有你勾结,这家伙敢一个人跑这儿来偷狗,前几天我还见你和他一起在小酒馆喝酒,没你的事才怪。”二愣瞪大了牛眼。
      “二楞,咱可不能这么血口喷人啊!”刘三一个劲的跺脚“不就是因为我看了你媳妇屁股一眼吗?我给了你一百块钱啊!咱都私了了,你怎么还记仇冤枉我,往我身上泼脏水,这可不地道啊!”
      “什么?你看了二愣媳妇的白屁股!”
      人群里有人嚷嚷,庄户人对这类事的兴趣,往往比对偷狗贼偷了他们多少条狗还有兴趣得多。“他媳妇的屁股白不白啊!”又有人跟着起哄,引来一阵大笑。
      听他把这事说出来,二愣羞臊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想发火又发不出来,顾不得再追究刘三,拿自己媳妇的屁股卖一百块钱,终究也没那么光彩。
      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作为一村之长可不能不管不问。因为胖,村长刘守义是最后一个赶来的,到了现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挥着手阻止众人施暴: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先把他弄到大队部去,明天上午送镇上派出所交给公安处理,真把人打死了,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刘三跟着大声附和:“是啊!还是村长说的对,就是比我们普通群众觉悟强!”
      村长刘守义长得方面大耳,嘴角上还有一个黑痣,他年轻的时候还是不胖的,不过这几年越来越发福,很快加入了胖子的行列,他只上过小学,他爹是原来的老村长,退了以后,子承父业他又做了村长。别看村长这官不大,山高皇帝远,在地方上倒也算个有身份的人物。村长发话大家不能不听,簇拥着把陈五还有那辆摩托车一起弄到了大队部,关到了一间空屋子里,然后大伙儿散开各自回家吃饭。
      抓到了祸害刘庄的偷狗贼,是件大快人心的事,高兴之余,估计回去后有人能多吃俩馍馍了。
      可是就在当天夜里,刘三就偷偷摸摸地溜到大队部,把陈五给放走了,连同他的摩托车一起,嘱咐他要多远能走多远。
      他之所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放陈五,倒不是因为义气,而是怕陈五把自己召出来,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没事也能摊上事,更何况自己就是他的同党,结果可想而知。这烫手的山芋,是甩得越远越好。
      放走了陈五以后,你别说,经过这两件事以后,刘三还真消停了几天,连小酒馆都不去了,这倒让小酒馆的老板和老板娘有些想念,不,是想念他的钱。

  • 任明真 2016-02-14 16:38:54
      七



      唤弟家虽然没有养狗,可鸡鸭还是有的。她家的鸡笼坏了,几只老母鸡从而得以自由,仿佛因为那些被囚禁的日子压抑了太多的愤慨,它们报复似的在院子里到处拉屎,有时一不留神,还会飞到灶台上拉一堆,像那些不讲文明喜欢在旅游景点乱题字的游客一样,炫耀自己曾经到此一游。
      自从上了中学,因为住校,唤弟的大姐刘小娟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都觉得家里又脏又乱又差,特别是这次回来,几只鸡满院子里造反,这让她更不舒服。她也奇怪,对这生她养她的地方,小时候怎么就没有这种嫌弃的感觉。
      刚上中学那会,她还总盼着回家,时间长了,在外面习惯了,真的不喜欢这个家了,可是又不能不回,因为要回家要钱,还要带换洗的衣服。
      她爸爸还是没有往家里寄钱,打电话回来说被拖欠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奶奶做好饭出去借钱了。穷家富外,在自己家里没钱可以对付着过,上学在外可是一天也离不开钱。
      刘小娟刚盛了碗米饭放在灶台上,转身盛菜的功夫,一只芦花老母鸡就跳上了灶台,把饭碗给踩翻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差点儿把她的肺都给气炸了,弯腰捡起烧火棍去打那个罪魁祸首。那只老母鸡胆子可真大,犯了这么大的错也不跑,只顾低头去啄食洒在地上的米饭,被一棍子打在脑袋上,扑腾了几下翅膀,再也不动弹。
      刘小娟只是想把老母鸡打走,没想到一下子就把它打死了。这几只下蛋的老母鸡可是奶奶的命根子,闯下这样的祸,奶奶回来知道了就是不打她,也免不了一顿臭骂,她心里越想越生气,地上的烂摊子也不收拾,回西屋蒙头睡觉去了。
      唤弟刚往猪圈里放好猪草,听到厨房里的动静,忙跑去看是怎么回事。看到地上破了的饭碗和一动不动的老母鸡,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顾不得收拾地上的残局,抱起了那只芦花老母鸡。老母鸡身还是热的,可是脑袋耷拉在一边,紧闭着眼睛,没有了一点儿往日的精神头,鸡嘴边还粘着一颗米饭粒。
      她轻轻拍了拍老母鸡的身子,希望能唤醒它,可是没起一点作用。
      这时候奶奶回来了,唤弟抱着老母鸡,想交给奶奶去想办法,还没走出厨房,奶奶已经进了屋。
      看到散了一地的米饭,还有她怀里抱着的死鸡,唤弟奶奶不问青红皂白,拿起靠在墙角的笤帚疙瘩就往唤弟身上打“你这个死丫头,害人精,看我不打死你”
      唤弟一边躲着一边叫:“奶奶,不是我……!”
      可是奶奶根本不容她说话,一下比一下打的重。这让她又犯起了倔脾气,不吭声也不躲了,任凭笤帚疙瘩一下下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每多挨一下,心里的委屈就会增加一分。
      大姐在西屋睡觉,她也没有地方可去,唤弟的脚步不知不觉来到了三婆婆的门口,她觉得满肚子的委屈有必要找个人倒出来,憋在心里真的很难受。好像这世上只有三婆婆是最疼她,比爸妈还要疼她……不,在她的记忆中,爸妈是如此的遥远,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他们才会回家,才能在一起几天。发压岁钱都是大姐的最多,给她的最少。奶奶更不疼自己,从小到大,她好像只是奶奶的一个出气筒。
      往常白天时候,三婆婆家的大门总是开着,今天却虚掩着,不过这也没关系,如果三婆婆不在家,自己就在里面等一会儿。
      走到堂屋门口,唤弟看到了令她费解的一幕,同时还夹杂着一丝害怕,三婆婆把那口红色的棺材盖打开了,听到有人来,她也有些意外和吃惊,慌乱中想把棺材盖盖上,可是那盖子太重,手忙脚乱之下反而滑到了地上,发出“嘣”的一声。
      看清来的是唤弟,三婆婆重新镇定下来。
      好奇心让唤弟一时忘了自已诉苦的目的:“三婆婆,你在干什么啊?”
      “来,帮我把它盖上。”三婆婆指了指地上的棺材盖,她知道唤弟人小力气可不小。
      唤弟答应着走到了棺材旁边,忍不住往棺材里偷瞄了一眼,真害怕自己看到的是一具死尸……看清了以后,她的害怕又变成了好奇。棺材里不是死尸,也没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只是一堆书而已,有的还是线装的。外面桌子上的两本书,想必就是三婆婆刚才从棺材里拿出来的。
      盖好了棺材盖,唤弟急着问:“婆婆,好好的书,你怎么放在棺材里,放在外面不好吗?”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三婆婆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下来“不放在这里,现在一本都不会有了,早让坏人给烧了。”
      唤弟不明白他讲的坏人是谁,更不懂反复的抄家给三婆婆带来的恐惧感,因为那都是她出生之前的事儿,也没听哪个大人讲过。
      她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翻了一下,里面都是毛笔字,和她学过的字差不多,可是笔划好像又多了一些,她重新又翻到了第一页。
      “这些字好难认啊,是什么字?!”
      三婆婆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几道“这叫繁体字,以前的字都是繁体的,这本书叫千字文,你看,这几行应该怎么念?”
      唤弟认真的看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我连一半都认不出来!”
      三婆婆指了指书上的字:“这念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闰馀成岁 律吕调阳……!”
      虽然意思不懂,但唤弟还是觉得很好听。原来三婆婆还是个识字的人,自己的奶奶就斗大的字也认不了一个。
      “婆婆,你哪来的这么多书呢?”唤弟又有了新的疑问。
      这话好像勾起了三婆婆尘封已久的回忆,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有了合适的机会还有听众,都是喜欢向别人倾诉的。
      三婆婆的眼神变得有些迷朦,缓缓地坐了下来。
      “很早以前,一家人有三个姐妹,虽然娘死的早,可是爹很疼他们,从不让她们受什么委屈。后来,大姐去省城里读书,认识了一个国民党部队里当官的,她爹反对,大姐就跟人跑了,再也没回来过。接着二姐去上海读书,又被日本鬼子给害了,后来,最小的老三也想出去读书,这次当爹的说什么也不放了,因为他害怕失去,再失去这个唯一的骨肉,对不起九泉之下长眠的孩子娘。可是这个三姑娘脾气很倔,不吃不喝用绝食来抗议,后来当爹的就想个法子,请了个私塾先生住在家里,专门教三姑娘念书,每次出门,只要看到家里没有的书,不管多少钱都会给孩子买回来,很快家里的书就堆成了书山。没想到过了几年,当爹的就出了事,被几个人带走了一直没有回来,一天有人带信说是畏罪服毒自尽了,三姑娘不知道自己的爹是畏什么罪服什么毒,就准备好了一口上好的棺材,等着有人把爹的尸首送回来,可是一直没有,她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再后来,只能在她爹忌日的时候,找个路口烧些纸钱,希望他在地下能收到。那口棺材就这样一直放着。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人分了,就是那些书也被拿走了一大半,后来三姑娘就挑了一些自己喜欢的书放进了棺材里,那些书也就保住了……”
      唤弟听的出当年的三姑娘一定就是现在的三婆婆,觉得她比自己还要可怜,还要苦的多。
      “为什么放在棺材里就没拿了呢?”她还是有些疑惑。
      三婆婆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傻孩子,谁愿意碰这种不祥之物呢!这棺材放在活人的地方,也算是死人的东西,没人愿意给自己找晦气。”
      “他们随便拿人家的东西,和抢有什么分别?那不是犯法吗?”唤弟还是想不通。
      “有些事是在法理之外的,没人能说得清楚,自古以来,草民就是草民,动乱年代是战争的牺牲品,和平年代又会沦为政策的牺牲品。即使你长大了,也不一定能明白。有些事还是不明白的好,知道的太多会让人变成疯子!”
      唤弟真不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只是对那些书特别感兴趣:“婆婆,你以后教我认这些书上的繁体字吧?”
      三婆婆从不觉得一个小孩子会对这些古书感兴趣:“你真的愿意学?”
      唤弟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也一定用心学。”
      三婆婆的笑容里多了些慈祥,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女孩了。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 任明真 2016-02-15 13:25:42
      八



      就像一个学武的人突然得到了一本绝世武功秘籍,顿时武功大进。刘唤弟的作文水平提高的很快,有时还常常会引经据典。用上一些很妙的句子。
      赵老师觉得,这不应该像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能写出来的。暗中观察了许久,发现她不是抄袭,也没人帮她写。
      从这以后,刘唤弟的作文常常被当做范文,在班里读给同学们听。
      这些三年级的孩子多是讨厌写作文的。常常是绞尽脑汁记流水账一样的费半天劲儿,也凑不出短短几百字的作文。开始只是有一两个抄刘唤弟的,后来慢慢越来越多。
      当然了,就是抄袭也不能照单全收,时间.场景.人物.地点,该改动的地方,同学们自己还是知道改动一下的。但抄袭就是抄袭,再高明的抄袭也难免会露出马脚。有一次刘唤弟的作文里用了一句“一粥一饭 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 恒念物力维艰。”结果全班同学的作文里都出现了这句“一粥一饭 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 恒念物力维艰。”
      更可笑的事儿还在后面。
      有一次赵老师让大家以《我的愿望》为题写一篇作文,刘唤弟在作文里有这么一段“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穿过裙子,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有一天妈妈能给我买一条漂亮的花裙子!”
      村长的儿子刘钢蛋又是照单全抄,赵老师看了啼笑皆非,罚他在太阳底下站了整整一节课,晒出了一身油。
      从这以后,总有同学拿这件事取笑他“刘钢蛋,你从小到大没穿过裙子啊?”
      “刘钢蛋,你什么时候变成女的了,你妈给你买花裙子没有?”
      慢慢地,连高年级的同学都知道刘钢蛋的“裙子”这件事了。这让他有一段时间走路都不敢抬头,生怕别人认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刘钢蛋。
      被人嘲笑的时间长了,刘钢蛋心里的火也越窝越多,他把这股邪火迁怒到了刘唤弟的身上,要不是因为她的作文,怎么会有这件让人丢脸的事。
      下课的时候,刘钢蛋和他的两个小跟班在学校的围墙边看蚂蚁搬家,蚂蚁是种很常见的昆虫,在农村就更不稀罕了,据说,把全世界的蚂蚁加在一起,其重量将超过脊椎动物的总重量。
      蚂蚁虽然很小,可是很团结,就是比它们身体大几十倍的食物,也能齐心协力地拖回洞里储存起来。
      刘钢蛋从家里带来一只蟑脑丸,在蚂蚁经过的路上划一道,那些忙忙碌碌的蚂蚁就会绕过去,因为他们害怕樟脑丸的味道。划了几道以后,蚂蚁们原来一字形的队伍就乱了阵脚。
      他觉得这样还不过瘾,用樟脑丸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许多蚂蚁被画在了圈里面,就像孙悟空被戴上了紧箍咒,在樟脑丸画成的圈里左冲右突,就是不敢逾越半步。
      突然从墙角阴凉的地方,爬出来一只癞蛤蟆,刘刚蛋忽然心生一计,嚷着:“快,快给我抓住它!”
      两个小跟班看着癞蛤蟆背上的一个个小疙瘩,觉得有些腻歪,这东西可不是青蛙,更没有青蛙那么可爱,俩人谁都没有下手。
      刘钢蛋怕癞蛤蟆跳走了,自己的百年大计,就会毁于一旦,叫嚷:“快点儿!”
      “你要那脏东西干嘛?挺恶心的……”一个小跟班嘟哝着。
      眼看着那只癞蛤蟆就要跳走,刘钢蛋急了:“谁给我抓住它,放学了我给买一根火腿肠。”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现在那只癞蛤蟆不再是癞蛤蟆,已经变成火腿肠了,所以也就没有那么叫人觉得恶心了,两个人争先恐后冲了出去。那只可怜的小癞蛤蟆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落入了魔掌。
      教室里,刘唤弟正低着头看书,刘钢蛋悄悄走到她的背后,把那只癞蛤蟆从她脖领后面塞了进去……
      正看得聚精会神,冷不防一个凉凉的东西蠕动着从自己背上滑下去,纵然是胆大,刘唤弟还是被吓得跳了起来。看清了是刘钢蛋拿癞蛤蟆捉弄自己,她气得直跺脚。
      刘钢蛋和两个小跟班在一旁拍着手大笑,有些人就是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的基础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获得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那只癞蛤蟆掉到了地上,也算是完成使命,它像是迷失了方向,跳了几下又不知往哪儿跳。
      刘唤弟眼里噙着泪水,只能用目光做无声的谴责。
      见她这样瞪自己,刘钢蛋更来劲儿了:“怎么?你还想打破我的头啊!给你块石头你也不敢,我妈说了,你以后再敢打破我的头,她就把你的头也给打破!”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同学们看到刘钢蛋欺负人,也没人敢说什么,这个土霸王可没人惹得起,得罪了他以后会麻烦不断。
      有正义感还有点胆子的同学,就悄悄跑去告诉老师了。
      林淼的座位离得不太远,清楚的看到了这一切,有些忿忿不平:“就会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声音虽然不大,却还是让刘钢蛋听到了,有人竟然敢扫自己的兴头,这可不能善罢甘休,他指着林淼说:“你是不是皮痒,又想挨揍啦,竟然敢说我?”
      林淼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可是并不害怕,打不过最多吃点亏,有什么好怕的。
      “我就说你了,你能怎么样?”
      见恐吓不起作用,刘钢蛋的火腾地窜上来了。习惯了欺负人的人就这样,遇到能欺负过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他几步过去,一把揪住了林淼的衣领,用力推搡了几下。
      见有热闹可看,有的同学就开始起哄了。
      “教室里空太小,去操场里比武,谁胜了谁做武林盟主。”
      “是啊!再找个裁判。”
      “选出了武林盟主,我们以后都听盟主的!”
      有人敢和刘钢蛋作对,这事还是挺鼓舞人心的,有的人甚至希望林淼能把刘钢蛋狠狠地揍一顿,好叫他以后再不敢嚣张,再不敢欺负人。
      见有人跟着起哄,刘钢蛋更来劲了,欺负林淼他还是满有把握的。
      只是好戏还没有开始,赵老师就来了。
      赵丽觉得这个村长的儿子有点像旧社会的地主崽子,成天就知道飞扬跋扈欺负别人,上学倒不咋地,布置十次作业,得有十一次是抄别人的,怎么还多一次呢?今天布置的作业抄了昨天的,当然得再多抄一遍。
      老师来了,就算再大的胆子,也没人敢当着老师的面打架。
      赵老师不喜欢打学生,但体罚是免不了的,就这样,刘钢蛋在操场上的太阳地里又被罚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要是就这样多被罚站几次的话,估计到非洲定居,也会有人相信是原住民了。
      晚上放学回到家,林淼看到老鼠笼里捉到了一只小老鼠,本来想把老鼠连笼子一起浸在水里淹死它,忽然想起白天刘钢蛋捉用癞蛤蟆捉弄唤弟的事,就改变了主意,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这只小老鼠也教训刘钢蛋一下。
      白天要不是赵老师来得早,自己也一定被他给揍一顿,这种人就欠收拾,也该让他尝点苦头,省得以后再随便欺负人 。
      第二天上学,趁刘钢蛋不在教室,偷偷把小老鼠塞进了他的书包里,拉上了拉链,让那只小老鼠没法跑出来。
      刘钢蛋忙着抄作业,没顾得上玩,从厕所回来就坐到了座位上,刚一打开书包,那只小老鼠“吱”的一声窜了出来,把他的魂差点都吓飞了。
      教室里的同学们看到这场面,哄笑起来,平常只见他欺负别人,今天能有人收拾他,这可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儿。
      定了定神,刘钢蛋又羞又恼,脸红的像块红布,吼道:“谁干的?有种给我站出来!”
      嚷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别说是没人在意是谁放的,即使有人看到林淼去过他的课桌边,猜到是林淼干的,也不会往外说,巴不得下次给他放条蛇才好呢!
      两个小跟班儿也不在教室,估计是看蚂蚁上树去了,没人帮自己,刘钢蛋顿时觉得有些势单力孤:“好,我告诉老师去,看你们不说!”
      他想起自己用癞蛤蟆捉弄刘唤弟,被罚站了一个下午,这个捉弄他的人也应该受到相同的处罚,气哼哼地去找赵老师,走的太急,差点撞到了门框上,身后又传来一阵哄笑。
      然而让刘钢蛋失望的是,赵老师并没有帮得到他,问在场的同学谁在刘钢蛋书包里放的老鼠,大家竟然异口同声说没看到什么老鼠,还有人说他不会是因为昨天在操场上罚站,被晒昏头了吧!要不怎么会大白天说胡话。
      刘钢蛋心里这个气啊,也算是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欺负又有口难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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