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中篇]行走在城市的肛门

tomky 2004-11-16 15:08:00 505人围观

题记:我们同样每天都在赶路。只不过是,有的人走的地段不对罢了。
  (一)
  我歪歪扭扭地坐在柏油路旁,手里捧着一本长相同我一般委琐的灰黄色的小说,一边也在留意着过往行人甩给我一种不得要领的眼神,当然也有人懒得甩。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极其卑微的命运也就此系于路人给予我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恩赐里。我的身旁,摆放着一个硬纸板制成的牌子,那里很赫然地写着两个中规中矩的毛笔字:家教——那字就连鬼估计也猜不出来它是属于什么什么体,我知道,这种行为挺容易让善于思想的人们联想起早些年前在街上流行的一种卖身行为。跟我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同学,他名叫刘悲。只不过现在他因为着把腿给蹲麻痹了才立起身正心神不安地舒活舒活着他那操劳过度的筋骨,他也跟我一样,手中正捧着一本书在看。所不同的就是,他看得进而我看不进。我是那样无所用心地蹲坐在路边,那路面平坦而干净,因此我一点也不担心它会弄脏我的裤子。我把书卷成一卷,然后用右手根部稳当地托住下巴,就那样寂寞地迎接着路对面一个金发老太婆自眼眶里所抛掷过来的迷惘。她是那样的一个人,上面窄得出奇,中间则宽大无比,下面又是窄的出奇。接着我就看见她在我眼里开始挪动着她艰难的步伐,她用一只无力而沧桑的手紧紧地叉住腰身,另一只手则扶住右腿,我猜她极有可能地是因为瞟我而瞟累了就在往自己的住宅区里边缓慢地逃遁。这时候,一个可爱的小屁孩摇摇欲坠地跑过来拼命地喊她奶奶奶奶你去哪儿你去哪儿,那老太太于是顿了顿,粗声大气地冲小孩说我去解手我去解手你也要跟踪我啊,啊?我去解手呢!接着,那老太太就此消失在我同样感到迷惘的眼界。这种动作延续了大约十来分钟就让我看着觉出疲倦来了,而当我一意识到疲倦我就没打算再接着往下瞅。
  “刘悲,你看我这个样子象人吧?”我戴着半路上从老钱那里掠夺过来的一副一百五十度的近视眼镜在明知故问。“不象。”意料之中的回声,所没有料到的就是,他竟然会故作深沉地沉默上一阵,然后撇了撇嘴再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两个字来。那神态象极了证明着我只是个动物一样。可最要命的是我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只那样无端地落下我厚得足有八尺的脸来,然后就在我无所措手足地转过头来的瞬间,我的鼻子竟很唐突地嗅到了一种淡雅的香水味道。等我惶惑地回过神来,我方才发现刚刚打自己跟前飘过去的是一个美丽非常的少女。我赶忙扶正了镜框,将目光直勾勾地射去:只还有那么一个窈窕的身影,很标致,也很秀美。“刘悲,刚才过去了一个美女,你注意到了没?”我遗憾地说着,脸上漾出来好象丢了两毛钱的神情。“看到了,不过也不是很漂亮,总之她就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刘悲从书的封面里探出他的脑壳慢悠悠地说着。不管他怎样说,但足够说明一点的那就是,那女人引起了刘悲这个正经人的注意这是没错的。
  刘悲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这我知道。
  可是,我仍然耐不住这样一种刻意的无聊。
  我就只放任着自己的目光流荡在它所能及之处。是的,跟所有正常的交叉路口一样,扫垃圾的劳苦大众照旧拉着一辆装满废物的板车从黄昏里经过,也有下班的男人女人跟放学归来的学生。而此时此刻的我们却无动于衷地驻守在原地,或站或蹲的姿势一点一滴地在悄悄耗损我们年轻的生命。一直就这样延续,好象守株待兔业已成为了现今这世间最为崇高的事业一样。刘悲在来之前就谆谆地告诉过我,他说“这里人流车流特多。”我一脸的迷惑“是吗?”“废话,当然是。”他这样恶劣地吼了一声于是我就信了,便兴致勃勃跟了来。结果证实了刘悲的所言不虚。可是当我毕恭毕敬的时候我却出其不意地发现了骑自行车的少女在行如风的过程中她们那完好无损的裙裾总是没起到实用的效果,换句话说,它纠集了我不少邪恶的思想。我那不堪重负的思想包袱曾几何时就在罪恶的水准里浸泡过,同时它也让我觉着无一例外的卑鄙。尽管说匆忙一直以来都占据了她们貌合神离的平淡生活。倘若在我的村庄,少女们可并非这个样子的。她们从来也不穿长长尖尖的高跟鞋,她们从来也不乱花闪烁其血腥味道才换取的微薄钱币浪费在自己原本就很弯曲的眉毛跟丰满的嘴唇上——她们是谦卑的,或者说,也只有她们,只才单纯得象泓纯净的水。
  
  昨天下午,我跟刘悲始终都是在往居民区里乱钻,贴宣传单。这为时已晚的劳顿同样也令鲜为人知的乐观而生成来几许悲凉的结尾。那里印有着我从同学那里要来的手机号码,我们一贴完就默默无闻地盼望着善良的终场。很可惜,我们就那样虔诚地到处播种,施肥,收获就连一点点也都成为了穷奢极侈。这可真是罪过!天大的罪过!我曾经就因为这个而气得跺脚。不幸的是不知哪个王八蛋在我的脚下砸了一块碎玻璃,搞得我一跺下去就连忙抱住自己流血的脚感叹上天的有眼无珠。
  
  “刘悲。”我安不下心来又叫他。“嗯?”他抬起他一脸莽撞的无辜。“你说咱们还有在这里将事与愿违进行到底的必要么?”我干巴巴地问,实际上干巴巴的是我的口舌。“再等等吧,反正回去了你也没事干,还不就只是坐在电脑前边玩玩帝国?浪费电!”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是朝天看的,这样一看,严重地引发出我发自内心底的自卑,是的。我在心里凄清地想,昨天就只剩余五度了。五度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两块五毛钱,那是三包便宜点的泡面,那是我爸我妈在黄土地里汗流浃背才刨制出来的结晶。“他妈的大学生可真象条狗,总总在梦想的尽头行走,并企图能够捡到欲望的骨头。”刘悲不知怎么搞得突然汹涌起这样一阵激烈的愤愤不平。刘悲是个本份人,这点象他老爸,而且大抵是象他老爸坏的方面。“但是,狗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得越来越多,多如牛毛,现在就连屎都很难得捡得到了。”说罢我无端地仰起脸来,瞧了瞧因为隔着郁郁葱葱的枝叶而变得狭隘的天空,那里显露出来它伪装的忧郁,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说不出来由的荒凉,它竟将另一种眷恋也给舍弃掉了。冥冥之中,我记得自己总在懊恼地提着裤子奔跑,可我越是那样没命地逃,我的记忆也就越发地开始变得干瘪了。
  我跑时间不赢,并不能抱怨我的腿它不够长。
  
  (二)
  “虎皮,暑假回家么?”每每听到别人这样无关紧要问我我总要闷闷不乐地回答说,“回个屁啊。”——我的嘴巴虽然还能够这样毫无根据地逞着强己所难,而我那微妙的灵魄却有些想要投案自首了。我的父亲今年四十七岁,我的母亲因为我学费的压力到深圳给人家做保姆去了。在我那苦难而遥远的家乡,我那沧桑的父亲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咬一咬他那因为抽烟而变得暗黄的牙齿就狠下心来种了四个人的田地。因此我的老爸黑瘦得不可思议,每当他微笑起来的时候,他那满脸的皱纹就会一下子堆满他窄窄的面额。他曾跟别人说过,他说累算个鸟鸡巴毛?累那抵得上我儿子为我争来的光荣。这句话一从他嘴里一吐出来就不禁让我想起了我爷爷。
  我爷爷他是个木匠,很小的时候就在地主家里给人搓麻绳,搓得他那残损的手掌全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疙瘩——就因为这个原因我那时才不喜欢他抚弄我无暇的脸蛋。我的爷爷他特喜爱读书人,因此在我小学时候,每次我拿个什么奖状回家他就会乐得合不拢嘴,好象拿奖的是他自己一样,他就说什么也会满口答应我正当理由的任何请求。只是那时候他的钱不知怎么搞的总是少得可怜,不象我同桌的爷爷总会有源源不断的零钱往他裤兜里塞。于是我的祖父一有机会就会到镇上去捡些破烂,说是要把它们卖了替我买好看的鞋子。我爷爷他就用根竹棍,后面背着个很大的蛇皮袋子,他回来的时候那里边总会装满了我的无限快乐跟一些破旧不堪的玩具还有在水果探点上拣来的苹果。我记得自己小时侯总是缺鞋子穿,最经常的就是那绿色的解放鞋。从小到大我就受着我爷爷最深切的恩宠,我爱他,就象他说的那样,“嘿嘿,爷爷最疼爱的就是你这个小孙子了。”说完这句话后我爷爷就会呃吓呃吓地咳嗽起来,然后我就高兴地爬到他的头上去在那里慢慢摸索我爷爷的孤独。只是到后来他的背慢慢地变驼了,走起路来身子终于弓曲得象只龙虾,他就再没有气力去为他那“争气的小孙子”捡来破烂换钱而替他买他最喜欢的东西。我始终都记得我爷爷他是什么时候死的,那正是我念小六的那年,我听别人说我爷爷得的是中风,我那时并不知道中风是怎么回事。我就跑到我爷爷的床前问他,我说爷爷爷爷中风疼吗中风疼吗?我爷爷他就摸着我的头发,他颤微微地说呵呵呵呵,爷爷不疼,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子就不疼了。他说话不算数,原来他的身体的一大片都瘫痪了,他就连最起码的生活也不能够自己料理。我的伯父那阵子就开始公然地嫌弃起爷爷的麻烦,在村巷里他总端着个碗,那里边可能盛着几块肥肉也可能漂着两条萝卜干,我伯父说话了,他说“他娘的死又不死,这样子拖着,他难过我也难过。”——我伯父他是个良心被狗吃了的家伙,我爷爷气急败坏了就会这样骂。“呵呵,还没让你老爷子享到一点儿福就想让人去死啊?”村人这样跟他说,“就怕想要他死的不单单我一个人了。”——谁都知道他是在说他的兄弟,也就是我父亲。每到夏天,他们就都得为我爷爷洗澡换衣服,据说这样伤透了他们的脑筋——劳累完一天还得去照顾祖父的生活这倒真有点让他们心力交瘁了。而等到了第二年的秋天,我祖父就去了世。享年,六十九岁。那个夜晚,我看见请来的戏班子里那个女人她哭的比谁都伤心,我伯父他也在一旁看,他叼着一根烟卷,轻蔑地说,那女人,哼哼,眼泪是给烟给熏出来的吧。说完他又得意地冷笑两声。
  在这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我记忆犹新的一次就是在我放课回来,我给我爷爷送了两个苹果过去,我的祖父见了,不由得就有些激动,泪水也跟着凄凉开始哗啦啦地顺着他那粗糙的皱纹一直一直往下滚落下来。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祖父因为没有牙齿而吃不了苹果,是的,他的牙齿在早些年前就掉光了。我只知道要将我最喜爱吃的东西留给他。一见他哭了,我就急忙把苹果放到他的枕边,我说“爷爷,莫哭,你莫哭。”我只那样笨拙地说,一边也用手来轻轻地揩着他凹陷的眼角,可是他在这之后却似乎哭上了瘾一样,愈加地不可收拾了,慢慢地,到后来我也就跟着稀里哗啦哭了起来,我说爷爷爷爷,等我赚了钱等我赚了钱我就给你治病——那可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祖父那样伤感地流泪,也是最后一次。我的爷爷的哭泣那可真的是令我心里如刀割般难受,他的样子看起来象在经历着人世间最无限的痛苦。
  
  这应该算做是我的身世。转眼间我就凭空长到了十九岁,这可真是个灾难性的年纪。每次想到这些都会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以怎样的一种姿态去面对一些由生计所引来的麻烦。这真让我害怕。我爷爷说他十九岁的时候生了一个不孝子,就是我伯父,我父亲说他十九岁的时候考取了商品粮。
  
  “虎皮,找到事做了么?”夜里一个老乡过来逛,并提着一个差点用稀八烂来形容的西瓜。
  “还没有。”我说。那时我正跟木鸡一般呆呆地坐在床沿发傻,嘴里边叼着一支劣质烟卷,头顶腾腾地升上来团团烟雾,那烟雾的颜色是青色的。
  “来来来,吃个西瓜罢,他妈的在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给摔了一下,破裂成这个样子。”他一边说着就一边将塑料袋打开来。
  “不要紧,吃了死不了就行。”我赶忙将自己的调羹拿来,我好久都没有痛痛快快地吃过这样不象话的西瓜了。后来我们就跟两条野狗一样,把西瓜在片刻之间就给分食殆尽——还剩下透着微红的几块瓜皮。
  
  (三)
  这个夜晚,我跟刘悲无所适从地游荡在这个城市最繁荣昌盛的街区。闪耀的街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象是在无端地耻笑我们的卑小一般。“虎皮,你觉不觉得你的影子要比我的黑些?”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这很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没有。”我说。因为我根本就没同他一样有那份心思去留意这些,不过他说他有觉得。在经过他耐心提示之后,我倒有些觉得自己的影子比他的长了不少。恰在那时我的腰板开始不争气地感到了累倦,于是我就叉着腰将就着行走。“你腰痛?”他问。“嗯。你不累么?”“累,他妈的,我的脚底板都快磨平掉了。”他也抱怨道——我到死都可能不知道这个夜晚我们究竟走了多少路程,我们只知道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消失在城市的光芒里,然后再迷漫地钻进一片庞杂的阴影中。
  “刘悲,你说,你说要是咱们家里都有着使不完的钱那该多好!”
  “……”
  “那样,咱们就用不着这样进行无谓的操劳了。”
  “……”
  “刘悲傻逼,跟你说话呢!”
  “其实再怎么累,也还比不上家里的父母累——你说,如果真要是咱们连一份家教也没有找到的话咱们靠吃什么过活?”
  “吃狗屎,嘿嘿。”
  “有狗屎吃那还算不错的,就怕狗屎都没得吃,”他接上来说,“如果真没找到的话,我就回家帮我老爸老妈种田去。”
  “别,这样的话那我不就孤零零的一个人么?”
  “那你也回去。”他说。
  
  “爸爸,我暑假可能不回去了。”暑假前我就给家里预先打了个电话。
  “你打算留到学校里做什么?”
  “找些家教来做嘛,顺便也为下学期的学费筹点钱。”
  “好嘛,这个你就自己划算,我也不多说些什么,反正你要是在那边过不成的话你就干脆回来。咱们也不缺那几个钱用,听到了吗?”
  “嗯,我知道。”
  那个瞬间,我跟我父亲都在拼了老命地吹牛。
  
  想到这里,我那羸弱的嗓音近乎在羞愧地说:“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知道刘悲他是没有听到。接着我们又相互默不作声地继续在漫无边际里前进。
  “来,这里贴一张吧。”当经过一杆巍峨的电线杆的时候刘悲说着。
  “好!”我从黑暗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张宣传单来,我摸过了那塑料袋里装着的两瓶水,两瓶胶水,两百张宣传单。等我终于掏出来之后,刘悲就立在一旁将胶水涂到纸张的背面。那胶水一时也似乎跟受到强暴一般异常悲哀地发出来阵阵叽叽卟卟的声响,“虎皮你看,连胶水都累得患上了哮喘。”刘悲开了一个玩笑。“嘿嘿。”伴随着一阵干涩的笑声我就将它往杆上盖去。当我小心翼翼地将纸张贴稳之后我却蓦然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清楚自己这究竟是处在怎样的一种生活状态之中,苦思冥想也是徒劳。
  ……
  “咱们回去吧,刘悲。”风尘卷入到我颤抖的声息里。
  “好,回去。再把这几张贴完了就回去。”——“这几张”却是永远也贴不完的。
  
  (四)
  往回走的这段路程,寂寞而且寻常。人的心情这时也跟天色一样,晕晕乎乎昏昏沉沉,只还有一轮圆满的月光挂在夜空。一看到那样圆润的月光我的心神就开始感到不安起来,因为它总明白,过不了两天就会是我十九岁的生日——这槁木死灰般十九岁的祭奠日子!
  
  一九八五年农历的五月十六日,这天的早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我那年轻的母亲吃完了早饭就挺着个大肚子出了门,她要去她的娘家。因为后天我们村就要举行每年一度的赛龙舟,很隆重。四面八方的人们都不会错过凑这个难得热闹的机会。这天,我的父亲也骑着他那破败的自行车去到了镇上,为款待后天的客人而准备上好的菜蔬去了。
  去我外婆家要经过一段崎岖的山路,然后再走上一段铁路就到了。我母亲那天走得比往常都要慢,因为她担心惊扰了她肚子里的婴孩。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我母亲丰润的面颊,我母亲在柔和的光芒里习惯性地瞧了瞧蔚蓝色的天空,她还在做姑娘的时候就非常喜欢上夕阳里红彤彤的霞光,每次日落将临的时候,她就会孤单单地一个人坐在水库的堤坝上,数落着天上飘舞的云彩。这时候我母亲轻微用左手揩着额上沁出来的汗珠,然后再瞧着不平的路面接着艰难地往我外婆家前进。
  “姆妈,姆妈。”我母亲还没有进门就使劲地唤着我的外婆,走这么一小段路程可真的把她给累坏了。“诶,”我外婆在灶间用她苍老的声音答应着。她不用看也知道是我的母亲回来了,就一边应着一边赶快跑着过来迎接她那最疼爱的小女儿,“你怎么这个样子也亲自赶来了呀!真是的,随便叫个什么人捎个口信就行了嘛。”我的外婆在腰间的围裙上揩了揩自己手上的水滴,脸上露出来有点责备的意味,但马上又钻进房里端出来一个高脚凳子放到我母亲的身旁,我母亲脸上漾起着无邪的笑容,她侧着身子瞧了一眼凳子就缓缓地坐了上去。并且笑嘻嘻地说:“还是亲自来的比较好些——记得嘞,你们后天都要去呐,叫上嫂子跟侄儿。”“嗯,要得要得,说了会去就会去的。”我外婆也微微地笑着,仿佛女儿的到来成了对她的一种恩赐一样,“你这娃崽该不会等到后天才生的吧。”我外婆指着我母亲的大肚子笑着说。“不会,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呢!”我母亲这样说着就又擦了擦额头,将扬在面前的发丝轻柔地撩过耳畔,并开始有些欣慰地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且试图着能够牵得到婴孩的小手。“如果真是后天生的话那你就帮我招待一下客人嘛。”我年轻的母亲温和地跟我外婆聊起了家常。
  
  那年农历的五月十八日,我外婆果然在帮我母亲招待客人。
  
  十九年后,我的外婆越发地苍老了,她每天都早早地起床,她年轻的日子就这样映衬在那通红的朝阳里,她喜欢搬把椅子独自坐在自家门前缝缝补补那以往的过失。她的头发白了,脸上堆积着重复的皱纹,我外婆她告诉我,她说哎,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她说人一老才真正地发现自己离死不远了。
  可我那勤劳的母亲仍还在为她儿子的巨额学费东奔西走。
  今天,我母亲她的儿子总算长到了十九岁。
  
   校园到处都充满了宁静与和谐,图书馆跟教学楼也都因为人丁的离去而紧锁着门窗,依稀还能够听得见的是知了的单调。我们颓废地走在路侧的石板上,低着头。依旧年轻的情侣依旧相互紧搂着腰身在旁边擦肩而过,他们甚至比天气还要炽热些。
  一进到寝室,我们就跟两截木头一样瘫软在床头。可我仍然不敢忘了要给手机充电,以应付明日或者自天而降或者从地底升腾而起的喜悦。刘悲他说他最近以来总会有种想要喝酒的渴望,我说我最近以来却总会有种想要回家的冲动。其实我们活得都不容易。打开电脑来,很自然地放出大家都喜好的歌曲,就静静地坐落在床边,默默地倾听。一天下来,也只有这时候是过分清闲的。坐了不多久,刘悲弓着腰伸手进床底好不容易才摸出一个桶来,问道:“你不洗澡去么?”“我再坐会。”我说。“那我先去了。”“嗯。”
  空洞的脑壳面对着房间里虚无缥缈的梦想总会剩下一片苍白,连同对苍白的一种恐惧。而这种恐惧,就连它本身也不知道是自哪个方向袭来。当头顶的风扇转过脑际的时候,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头也不住地往左往右地摇了好几次。
  
  (五)
  第二天早晨,我被电话铃声吵醒,就慢悠悠而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身来,歪过身去一把抓过电话。活象饿慌了的野兽扑获起羔羊的情形。
  “喂。”我的眼睛仍然犯着它不可救药的迷糊,这时天色已经很亮堂了,寝室里边遍地都蠕动着阳光的味道。
  “喂,虎皮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硬梆梆的,而我的声音却相反。
  “嗯。”我机械地答着。
  “知道我是谁么?”他居然这样问,我却迟疑不决着。“靠,老子累了!”——他竟然说起了我们常用的口头禅。
  “秋白!”我大声地叫上一句。这一叫,却把上铺的刘悲吵醒了。
  “怎么样?在学校混得还好么?”
  “好个屁啊!累死了…好累,真的好累!我跟刘悲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找到事做,他妈的,没人要呢,做中介的人也特多,而且买一份家教暴贵,七八十块钱一份,也有一百的,跟他妈打劫似的。再说那个家教他妈的不是限定了数学系的就是外语系,好不容易瞄上了一个中文的又他妈要求是女生。他妈的好象是要我们中文系的男生去死一样,现在在校门口站家教的人也跟大便一样,一坨一坨的遍地都是,吓死人了——你呢?怎么样?在家应该跟女朋友爽呆了吧?”
  “嘿嘿。”
  “你最好是别过来,他妈的来这边受苦受难。怎么样现在,要不要跟刘悲扯上几句?”
  “刘悲醒了?”
  “废话,现在正趴在我的头顶冲我傻笑呢。”
  
  等到我将电话机递到刘悲手里的时候,一低头我才发现昨天夜里我又梦遗了。我就那样静坐了一会,拼命地想去探求昨天夜间纠缠我的思绪不清的幻影,很模糊也似乎很阴森,象是一切只发生在天堂里一般,四处都飘渺着淡淡的云雾跟泛泛的色泽。它在引导着我向玫瑰色的梦里沉没。
  我跟刘悲说,我缺个女人照顾;刘悲干枯地笑笑,似乎很能够理解我的样子——他还没有跟哪个女生谈过恋爱呢。我不管他能不能够体味,但是我只想说说,我的目的是,把自己的难堪给吐露出来。
  我仍还记得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坐在湖南特色牛肉粉的店面里聊着天。
  “刘悲,今晚准备跟你家晓丹上哪玩去?”我半开着玩笑问他。
  “她又不属于我。”刘悲一谈到感情就立马会显露出一副悲怆的神情。
  “为什么这样说?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么?”
  “这个,嘿嘿,只有我自己才能感觉得出来。”
  ……
  其实我真的很想问他:“那你也让她感觉得出来你喜欢她么?”只是我没问。感觉本身就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奇怪东西。
  
  (六)
  这一天来我们都只呆在宿舍,什么事也没干,是因为没那种心情。午后,隔壁寝室的一个同学过来串门,在那里很起劲地聊着有关女人生殖器官的话题。没有谁会打扰他,大家也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笑,谁也就没有遏制谁的必要。中午时候辅导员打来一个电话,说是要搬寝室,为的是学校能够统一管理——学校是个大傻逼!谁都这样说,向来这样。它除了会叫我们这些留校的从我们自己宿舍里搬出去然后又腾出空间来让别的学院的同学搬到我们宿舍来住。真的不敢想象,这种惨不忍睹的智商。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十九岁!
  老钱整个下午都在收拾他七月七日旅程的行李,一边收拾着一边就谩骂着学校:“靠他老母,神经病!”以此来填充他无聊的行动上所掩盖的不知所措。
  “虎皮,走,卖书去。”他将收拾好的行李往床上一扔。
  “喏喏喏,我这里也有不少。”刘悲也贡献出来几本破书。
  “好,卖来的钱咱们买包好烟来抽抽。”
  “他妈的,我好久都没有抽烟了。”
  “我也是啊!现在连买烟的钱都没有。”
  “两个鸟头,就知道抽烟。”——刘悲是个连抽烟也不知道的人。
   这样说着,我跟老钱就提着几箱子书往学校后门里荡。
  
  天气真好,很难得的阴天。
  我们喜欢南昌的阴天就跟喜欢师大自阳光里走出来的女生一样。
  
  昨日下午,我跟刘悲站在八一公园湖边的一角期待着上天立马赐福落来。阳光热腾腾地大面积铺盖下来,我们都已经有些麻木不仁地蹲在那里,目光呆滞地依稀看得见行人匆忙之间的步履维艰。手足无措的动作照旧各自捧着一本书在装模作样,对于路人所表现出来的沉默也有些熟视无睹了,这时候毒辣的太阳不负责任地在身后炙烤着我们的屁股,滚烫滚烫的。跟上次一样,我仍然不厌其烦地不断交换着立足点,闲出来的一只手在不经意间顺势摸了摸自己苦不堪言的屁股。我异常木然地瞧着车辆,巡警,红灯,流浪汉跟野狗。我害怕突然间窜出来一条野狗它拼了老命地要啃我快要蒸熟了的屁股,其实这种恐惧它绝不亚于无意之中听到这样一种声音“那个刚才在偷偷摸自己屁股的人我认识,他叫虎皮。”——我曾经无数次地跟潘月在中山路上打打闹闹,我们肩并肩地游荡在这人群鼎盛的繁华路段,我们相互倾听着骨头成长的力量,诉诸着那并不遥远的未来迷信……
  “虎皮,你说这尼采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妈的我看了四十多页就还没给整明白。”刘悲一下午在看《悲剧的诞生》,他耐耐烦烦地看了四十多页,居然。
  “慢慢看,多思考,自然而然地也就明白了。”我含糊其辞地回答,说出来后我自己都觉得追悔莫及,按这种逻辑,好象看书就跟看女人没个两样,你瞅她瞅久了她自然就会乖乖地在你面前脱的一丝不挂。
  ……
  “诶,你们这个家教是怎么做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手里提着塑料袋打断了两个人漫不经心的谈话。
  “就是在暑期时候做的嘛。”刘悲晃起身来招呼,一见他立起身我也赶紧站了起来。
  “那钱是怎样算的?”
  “你孩子上的是几年级?”我问他。
  “初二。”
  “这个一般就是二十五块钱两个小时。”
  “那怎样才能看得出来教得好与不好?”
  “这个你就得看你的孩子在教完之后的感觉,具体的一些情况我们也不好说。”
  ……
  然后,刘悲开始跟他讨论有关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的鸟问题,我真想冲他吼,我说你他娘的到底要不要请家教?可是我不敢,那万一人家是要请家教的那怎么办?
  “那不如这样吧,如果你真的考虑好了呢,你就给我们打这个电话。”我这样说着刘悲就掏出笔来,在他的电话本上庄重地写下了一行十一个阿拉伯数字。
  他需要的是一个女生,他说他的孩子是个男孩。
  ……
  这就是昨日下午的遭遇!
  一堆书总共卖了七块钱,买一包烟还剩下五毛,温暖了两个男人落魄的心。
  
  (七)
  在师大南路路口,一家风味小吃的店面那里闪烁着绚烂的灯光。夜气里包含有一种扑朔迷离的意象,三个男人在路上边说边笑,随即就这样急不可待地钻了进去。
  “嘿嘿,生不逢时呢!”当我们三个人举起各自斟满啤酒的杯子在碰撞时我说出这么一句。因为这时候正是饥荒泛滥成灾的时节,夸张的工作情况仍旧没有丝毫的进展,局面象是陷入进一个死胡同里再找不着北。三个贫瘠的男人,在喝酒吃菜之余静止地陈述着以往的陈年往事。
  ……
  在我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我们那窄小的屋子里一下子爆满了的全是四面八方赶来的客人,通常在这个时候我家的客人就会特别的多。中午,他们因为上午的劳顿而横七竖八地坐在客厅的条凳上,在或者抽着烟卷或者大声的聊天等待我那满头大汗在灶间烧菜的母亲做好饭菜给他们吃。我母亲那时可真的是忙不过来,她就叫我,“虎皮,去,去给我打一瓶酱油过来。” 那叫声,好象承载了无尽的悲哀,满是一种疲惫不堪的叹气。“哦。”我伸出我污七糟八的左手,接过来我母亲从围裙里掏出的染有油污的污七八糟的五毛钱,然后就兴冲冲地往村口的小卖铺里跑。我的赤脚噼里啪啦地响亮地拍击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身后就传过来比拍击还要响亮的我母亲的叫喊:慢点走,莫跌交哇!“我知道。”我满不在乎地喊。
  “买东西,买东西。”还没跑到店铺我就很大声地冲屋里嚷。
  “买甚里哦?”老板懒洋洋地问我,眼睛里有一坨很大的眼屎,且他那神情象是跟谁刚赌完气。“买酱油,快点子。”我急不可待地催他。“急爆了卵啊?”老板提上来一瓶酱油,“三毛钱。”我听他吐出来这样一个粗俗不堪的字眼就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并递给他一张被我攥皱的不成样子的纸币。然后就立在窗口等着他找钱给我。“喏,拿着。”他丢给我好几个硬币,好象那钱是他施舍给我的样子,落下来的时候硬币发出叮里当啷的滚动声,全是五分的。我认真地将它们一齐摸进我的手掌心。之后我就又噼里啪啦地往回跑。
  打酱油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一两点钟的样子。我就又立在一旁看着我母亲不厌其烦地烧菜,屋子里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香喷喷的味道,接着我就听到了我肚皮里发出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姆妈,我饿了。”我说着就看见我母亲端上来一碗已经烧好的土豆。“让开来。”我母亲冲我大声地喊,那碗菜烫伤了我母亲的手,“哎哟嘞,烧死人。”我母亲一放下菜来就拼命地甩着她的手,好象要把刚才的灼伤甩掉一样。接着她就转过脸来,“再等等嘛,你看到谁吃了?”我母亲这样一边说着就敏锐地发现了自己手指尖残留的油污,于是她赶紧舔了舔,“我饿了。”我看着我母亲这样舔着手指仍然坚持说,并眼巴巴地瞧着我母亲流着汗的脸寄希望于她能够宽宏大量。“人家客人都还没吃你就想吃,亏你还长大了一岁,白长了!”“那我就不要长大,你让我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哦?”我母亲回过脸来有点生气地看着我,她见我还是那种不听话的样子就说,“不长大也要等客人先吃了你才能吃。”我母亲说那话的神色十分严肃,我心里于是就有些胆怯了,木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也没说一个字。
  等了好久,我母亲才真正地把十几道菜给完全上齐。看着我母亲招待客人那陪出来的微笑我心里就老大不痛快。接着客人们开始为了谁谁谁坐上席而硬是客气了一番,我真想冲上去,我说我来坐上席,后来还是我舅妈把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他们才停止了这没必要的纠纷,她说:“坐到那里不是吃哦,坐到下席还说不定吃得多些”。于是他们就赞同地唏里哗啦地围攻了上去,后来因为这句话让我气愤了好一阵子。这样又等了好久,他们才陆陆续续散开了去。我是那样异常伤心地听着他们因为吃菜而发出来的单调的唧吧唧吧的声响,这让我满肚子都装满了怨气,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大口一大口地把我最喜欢吃的土豆给吃光了然后再用手抹着他们油渣渣的嘴巴。
  ……
  去年的这个时候,大约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骑着破败的自行车,来到了雄伟的八一大桥。叽噶叽噶作响的车身一路上都在传播着它欢畅的乐曲,渐渐地,我流汗了,白色的衬衫贴住了后背,心里边堵塞住满腔的不快。我停顿下来,微微地喘息着,随身携带起因为冲动而惹起的一摊汗臭,推动着自己花了四十块钱才买下的老“凤凰”慢悠悠地在高高的桥上游走。俯瞰着桥下黑咕隆咚的水波,我突然萌生起一种想要喊叫的的欲望,“啊——”可等到真正地喊出之后我才突然发现,接下来我竟不知道还能够喊些什么内容。
  去年我十八岁,就再没有在家里过过生日。这却突然间让我涌起来阵阵孤寂,这种孤寂它挥散不去,时时都没有休止地纠缠着我烦杂的恋乡愁绪。
  ……
  吃完夜宵我们就决意着到网吧里去。自餐厅里出来,扑面而来的是忧郁的夜风,天际挂牵着一派挡不住的幽黑。我们歪歪斜斜地在柏油马路上散漫着步调,一直就延续到了打发冗长时间的终场。
  
  (八)
  “你过生日也不叫上我,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兰见我上线就劈头盖脸地发过来一句。
  “你在哪?”我问她,她是我曾经最在乎的女人,因此我实在是不能够不理她。
  “双龙,你过来吧!”
  “过去干嘛?”
  “玩呀!”
  “都这么晚了,还是不要了吧?”
  “没事,他已经睡了,我是溜出来的。”她说——我当然知道她所说的这个“他”指的是她男朋友。
  ……
  “你还爱她吗?”在那样一个平和的夜里,我跟潘月静默地坐在湖滨抽着烟卷,当我将我所最难以忘怀的初恋细心地给她讲述完全的时候她突然问了我一句。
  “爱。”我异常谨慎地说。
  “那么,如果她现在回到你身边的话,你愿意娶她为妻的么?”潘月不厌其烦地在继续着她的探险。
  “你知道这已是不可能的事!”
  “我是说如果!”
  “我愿意。”
  ……
  “你能再回到我身边么?我保证我会用我的全部来爱你。”那次我跟她坐在别致的餐厅里,我用左手托住下巴,默默地注视着面前这张恬静的脸庞。
  “不,不能。”我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显得慌张起来。
  “为什么?”我说。
  “不为什么,只因为你养我不起,而且,而且我只能跟你一起享福不能陪你吃苦。”她说的可全是实话。
  “你就那样在乎着钱?”
  “是的,没有钱我活不下去,而没有你,那,那就不一样了。”
  ……
  “好,你等着,我这就过去。”随即我敲了这样的一行字过去。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
  见面是在五分钟以后实现的,那时她正在一家店铺里买珍珠奶茶。我迎着明朗的灯光凑上前去,接过来她递出的一杯,随即就俯下头去吸上一口,我说:“你说吧,现在去哪?”“去我家吧,看电视。”她冲着我微笑,那笑容,象个纯净的孩子。“哇靠,你把我叫出来不会为得只是去你家看电视吧?”我说。“嘿嘿,被你说中了。”
  接下来我就跟着她钻进一道阴暗的巷子里,没走几步倒拐了不少弯路。她自腰间掏出来一把叮呤作响的钥匙,铁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它孤单地重重撞在墙角,“进来吧!”这句话她是用她的嘴唇抿着吸管时说的。
  
  我们并排坐在床边,她的男朋友则在中间肆无忌惮地打着呼噜,“死猪,小声点!”她俯下身去使劲地捏了捏那男人朝天的鼻子。“唔,老大,你别吵我,明天四点钟还要出去开车呢。”那男人发出来一阵低沉的音响。“死猪,今天我表哥过生日,你打算送什么礼物给他?”她仍然趴在那男人的身上捏着他朝天的鼻子,“唔,表哥过生日,明天,明天再送礼物——兰你别吵我,晚上你不睡觉白天又起不来,你这样子下去怎么能行呢?”
  “兰你别打搅他,咱们说说话,到时候我还得过去陪我几个同学上网通宵呢!”
  “不准去。”她说话的神气依然跟五年前一样。
  
  在空调凉爽的冷气里我们悄悄地讲述着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段故事好象发生在远古以前,我们却都记得那样清晰明白,这样回忆着回忆着她就不耐烦地昏昏地开始犯起迷糊来了。在她睡着之前她说了一句异常清醒的话“我要睡了。”看着她静静的安祥的脸,我真想凑上前去亲她几口。
  可是她刚才还说我是她表哥呢!——那可是八杠子也打不着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轰隆隆的雷声将我的梦想从被窝里撵了出来,跟我父亲撵他的黄牛一样。之后我惊厥地打开了我的眼眶,在恍惚里我似乎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梦寐以求竟是那样仓皇地逃遁,它也会飞翔。可是紧紧锁住的门窗却将它囚禁在这狭小的牢笼里,它俯下脸来说它找不着自己的出路,是哭着说的。它被厚厚的墙壁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我甚至看到了它的着急,看清了它的忧伤,我就那样束手无策地看到它悲伤地流起泪来。我急迫地大声喊了句“快把门打开”,可是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理会我。我僵直地躺倒在床上,只突然感觉到慵懒开始乘机往神经末梢里探头探脑地爬将出来,跟个蚯蚓似的,它一直爬一直爬,就这样爬上了我的脚底板,紧接着腿部、腰杆、胸膛、肩膀、颈项、面庞、发丝,它就那样无休止地淹没了我的头顶,淹没了我的觉醒,淹没了黎明里原本尚未发生过的一切。我难堪地扭转着我的身体,我企图摆脱这样一种纠缠,可是到后来,我却发现自己累了,我狼狈不堪而行将就木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就这样楞楞地望着,仿佛一切都已归结为静止,仿佛我就已经成为了荒诞的见证人。因为我一直都坚信,我的眼睛那时是睁开的,而且,睁得很大——眼睛睁得大看见的东西应该比较多些,那时我固执地以为。在我眨眼睛的那个瞬间,我的眼皮突然变得极其辛酸,泪水就跟着滚落了下来。它悄无声息地洗涤着我的痛楚,好象我母亲为我抚慰创伤一样悄无声息。
  在昏暗里,我细心地看着兰依然香甜地睡着,她发出来细微地嘶嘶声,她睡了。而她的男友早早地就已经走了。我骨碌一下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这本不属于我的场景。
  
  
  (九)
  我认真地走在街上。
  南路的水它又涨高了。
  不经意里,我突然瞧见了水里边泛起着人的大便,它象蛇在沉浮。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行走在这座城市的肛门之上。
  
  于是我就立下誓言,从今以后,我要把自己象个畜生一样眷养起来。
  
  
  二00四年七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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