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尘根》定稿53页起,求出版

林中之路 2007-11-06 08:15:00 240049人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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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庄

   扇庄依河两岸伸延开去,像两把错落展开的扇子,之间点缀青山翠屏。河堤下的草滩一朵一朵盛放,如不事打理的村姑,蓬蓬勃勃,或坐或躺,或洗衣裳或打闹嬉戏,带着泥土的香气,沉淀平淡无奇的日月。河水一波一波,宛转明快又近乎痴迷,在乐谱的河床,叮咚的还有细沙。假如你去捧,手指也会如细沙在水中消散。河水为草滩所困,流得那么曲折,带出缠绵的水苔,若村姑的发辫,吐露湿滑的身子,那么弱小,足以让你心动,感觉身体被一丝丝抽空。
   大自然造物泽被世界,何以遗落扇庄这样优美的画卷。
  河是归河,一座归桥收拢河的两岸,像是仕女含香而系的腰带,在薄雾里浮现。沙烟在梦里曾无数次开合这两把扇子,上面的万家灯火闪烁,是谁的泪光闪闪?捏着满手的汗珠,到哪里又是个头呢?
  
   青瓦房毗邻,斜斜的炊烟低伏屋檐,一只大红公鸡伸直脖子伫立在稻草垛上打鸣。沙烟还在柳凤肚子里不肯醒转。柳凤挺着大肚子从厨房出来,两个手捧着一碗白菜和两碗红薯饭,指间还夹着两双筷子。菜是剩的,没有热透,可怜巴巴了无生气。红薯从碗里探出头,似乎它才是真正的主角。她的头发蓬松,粘着草絮。胸前茁壮起来的奶子熟透了,衣服都要被胀破。柳凤有些艰难地把早饭搁在桌子上,回头喊:贵胜,吃饭啦。贵胜含混不清的答应和扇庄的早晨一样慵懒。柳凤眼里就浮现卧房里阴暗的蚊帐,心事就随着蚊帐的波纹泛滥开去。
   贵胜家是远近有名的屠坊,鼎盛时还有两家酒坊,贵胜是吃白糖拌饭长大的。柳凤嫁过来,贵胜家四个天心的屋子已经被政府没收了三个,屠坊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家境的破落,带着湿臭的鸡屎味道,甩不脱扔不掉。柳凤这个美人坯子感觉自己被粗暴简单地做成了泡菜,和日子一起发霉腐败。这是她不能答应的。她匆匆忙忙咽下几筷子红薯饭,定下心来去找贵胜他爸国运爹。这两天,国运爹一直在挨批斗,被生产队几个“革命党”倒吊在房梁上灌冷水。说是还有一百块光洋藏起来没有交代。
  
   沙烟后来知道,这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爷爷,确实有一百块光洋藏在河对岸亲戚家的堂屋里。国运爹向“革命党”交代了。不过,光洋取出来只有八十三块,实则被国运爹亲戚黑了十七块。“革命党”以为老头子说错了藏匿的地方。于是连夜突审,国运爹哪里还说得出来呢?
  在沙烟的梦里,那个被挖开的堂屋地面,泛起灿烂的黄土,坑里面端坐一个花纹斑驳的坛子。起出来扑洒着泥土,被欣喜若狂的手捧来捧去。坛子里翻动着一块块“冤大头”,袁大头袁世凯的胡子清晰可辨,用手指弹上去,“袁世凯”就发出嗡嗡的回声。
  后来,再后来,政府为国运爹平反了,补了三千块人民币,放了一大堆鞭炮,早先的“革命党”还跑来道贺,大家伙把国运爹的尸骨挖出来,那个裹尸的木箱子已经腐烂掉了。沙烟看见几根骨头放进瓦棺材里重新下葬。鞭炮的烟尘四起,沉闷的爆破声回响在扇子山,有些黯哑,根本就冲不出山坳,也传不到扇庄村的街巷。
  
   柳凤来到国运爹屋子前,敲门不见人应。国运爹往常都是第一个早起的啊,没事就在天心里打着“喔呵”,把大红公鸡都镇住了不敢声响,困懒觉的人断了念想。
  柳凤心里一紧,推了门进去。门并没有反锁,吱呀的门轴很不情愿,好像知道柳凤是为了一百块光洋的下落而来。床上没人,平平整整的床单、原封不动的被褥,一点睡过的印子都没有,房间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等待陌生人。
  
  国运爹漂在扇庄的小泥塘里。小泥塘是村民们洗犁头粪桶的地方,小泥塘水太浅,小孩子在里面嬉耍,水也只能淹到胸口。一头水牛潜进去,水都要漫堤。媳妇们间或去洗洗小件衣裳,床单被褥必去归河里洗。
  塘堤靠里有一座石片搭起的阶级。低的一块没入水中,年深日久起了水苔,有些打滑。高的一级上放着国运爹的鞋。一双破旧穿孔的解放鞋,鞋带上还粘着新鲜猪屎。国运爹在凌晨还打理了一下猪圈,自己饿了一天肚子,还把猪喂得浑身舒坦鼾声滚滚。
   国运爹一宿没睡,默默无言枯坐等待。面前一盏油灯已熄灭,他舍不得加煤油。窗台上的煤油瓶擦干净了,橙黄的煤油像是不再开封的美酒,只冒出点滴油香气。他在等什么呢?贵胜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就要临盆了。大儿子金胜为偷队里牛栏房的菜枯饼吃,也挨过批斗了。还等什么呢?熬不到头的时间像是血在流进流出,找不到刹那汹涌的出口。
  国运爹看见少年的自己挑着货郎担,打敲敲糖卖针线,那清脆的铁片击打成白亮了,天也要放光了,不能再等了。
   他把门轻轻掩上。
   他不带走一丝温暖。一个人踟蹰路过矮墙,稻草垛的露水湿了他的衣袖。无声无息的稻草垛,沉睡在村口、屋角旮旯、水井旁边,像是村庄的遗迹。他被倒吊过的身体,已经不那么听话了,已经在违背他的意志,踉跄着融进快要醒来的黑暗。他的神情,倒像个落魄的外乡人,充满羞愧。
  
   太阳快要下山时,柳凤临盆了。黄阿婆精瘦枯干的手捧出了沙烟这个混小子。黄阿婆嘴里念着:作孽哦,作孽哦。
   贵胜和金胜守着国运爹的尸体发呆。沙烟的哭声响亮,肆无忌惮地穿过纸糊的窗户传了过来。
  
   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巴西球员贝利攻入了他的第一千粒进球,成就球王的辉煌事业;中苏边境一支解放军小分队迅速潜入苏联地域,以武力向老大哥挑衅。这些同一天发生的二十世纪的事件,彼此之间毫无联系。
  
   扇庄的大事就是贵胜死了老子生了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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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中之路 2007-11-06 23:23:42
      
      二、归河
       归河的平静并没有改变。肥沃的草滩孕育扇庄的生育之事。草叶长势耀眼,比那河水里玩闹的看牛娃光鲜多了。看牛娃中就有沙烟。他趴在一头老水牛的背上,和伙伴们打起了水仗。就穿一条裤衩,黝黑的背上沾满了稀泥和沙粒。年纪稍大的小孩,挂着绿鼻涕,指挥手下相互较量。牛们被驱使着相互靠近,看牛娃就相互戽水、扔泥巴。沙烟骑的老水牛极瘦,蠕动一下,屁股缝就咯得厉害,老是没骑稳就摔到水里去,引得河面上一阵哈哈大笑。
       骑牛打水仗是扇庄孩子的必修功课,沙烟不敢露怯。他其实很怕牛,给牛上绦都不敢。牛噗哧一个响鼻,就能吓得沙烟尿裤裆。一次,牛掉绦了,他就跟着牛走了一天,直至天断黑,贵胜找牛才回得了家。牛埋头吃草的声音,沙沙地在田间河岸细密地响着,沙烟感觉牛热哄哄的嘴唇就在自己耳朵边上努来努去的,痒兮兮的。那种从太阳升起然后看着太阳默然落下的寂寞等待,就像牛嘴下面的青草,没有个尽头。
       他的个头太矮小,缺乏营养,发育不良。在游戏中总是扮演劣等角色。不是当小偷被逮捕在稻草垛里,就是当“刘少奇”“邓小平”这种反革命被批斗,衣裳被糊上“革命党”的绿鼻涕。一次,头儿突发奇想,要小弟们都齐刷刷掏出小鸡鸡,比谁撒尿的水平高。有的龙头没水,只好晒着鸡鸡等,有的洒到肚皮上。只有头儿厉害,竹竿儿细长的身子向后仰起,一股尿水勃然奋起,在阳光里闪出优美的弧线,准确落入张开的嘴里。简直神了!沙烟嫌自己的鸡鸡太小,羞于见人,结果被伙伴们剐了裤衩,光屁股一路哭回家。
      
       扇庄一到正午就进入寂静。大人们各怀心思睡了,只有水井旁几个小孩在看鱼。井水在夏天都是直接饮用的,一般都养着一两条小鱼。两尾青头青脑的小鲤鱼在悠闲地游泳。长满苔藓的井壁湿漉漉的,水井似乎漫着薄雾,鱼儿若隐若现。他们决定用水桶下去打鱼。甩井绳的家伙很不熟练,让水桶倾斜入水都办不到,水桶叮呤哐啷的声响,倒是把柳凤惊醒了,在床上咒起来:没用的伢崽,舍了魂哦!
       几个家伙扫兴地窜到菜园里。摘了几个辣椒,偷来盐和刨木花,在菜园里烤了辣椒吃。半生半熟的辣椒火一样烫嘴巴。他们又决定去生产队鱼塘里抓鱼。正是双抢季节,塘水因为灌溉农田浅得很。几个家伙在鱼塘里扑腾,把鱼闹得直蹦,有几条蹦到塘堤上,等他们从水里趟过去,鱼儿又乖觉地蹦了回去。沙烟总是赶不上伙伴们,他还留在塘堤边,望着晒得白花花的沙土出神,那里还留着鱼的湿印子。不料,那条鱼又跳了回来,在塘堤上跳呢,沙烟扑了上去,身下的鱼噗噗溅起泥沙。他忘记自己光屁股了,两手一抄,抱起鱼就往家跑。
       扇庄的阳光突然那么轻灵愉快。沙烟感觉脑后生风,惊喜让他如离弦的弓箭。脚步在田阩上飞奔,月白的屁股因身体的黝黑而更加醒目。当他穿越晒谷坪时,一些小女孩纷纷停下毽子和皮筋,刮着脸大声喊:呀呀看那,沙家崽子耍流氓啦!
       这个光屁股的小英雄飞翔在田野之上。他抱着一条鱼,一个巨大的喜悦,在奔跑,不远是几个小伙伴在追,其中一个举着沙烟的花裤衩,那是柳凤用自己的内裤改的。他们喊着:我要鱼头,我要鱼尾,是我闹起来的鱼,我要一半!
       沙烟穿过篱笆,不忘把菜园门一拦,赤脚踩着水印子,冲进厨房喊:妈妈,妈妈。
      
       柳凤躺在床上,床沿坐着歪脖子大队书记,正在说事呢。沙烟脸涨得通红,鱼在怀里滑溜滑溜的,眼看捧不住啦。歪脖子猪肝色的脸向沙烟俯过来,油腻的嘴巴冒出浓烈的酒气。哈哈一笑,说这伢崽不懂事,你娘犯病了知道么?
       妈妈,我抓了条鱼,在队上的鱼塘里抓的。
       柳凤脸色很难看。你胆子蛮大!还敢去队上抓鱼?
       歪脖子侧过身去,装作没看到沙烟的样子说,我没看见哦,什么鱼啊鸡的。手往蚊帐里一伸,捏住柳凤的奶子。我什么都没看见,哈哈。
       柳凤急得一屁股坐起来。还不快滚。
      
       沙烟纳闷歪脖子会这么通情达理。平时他都是披个中山装,两个手插在腰间,肩扛歪脖子,一副凶相。莫说小孩子,大人们看了都畏的。后来,歪脖子喝醉酒栽在鱼塘里,尸体浮上来嘴巴里还叼着一条小鱼,鱼还活泛。水笔还好端端地插着,只是蓝墨水浸染了中山装的口袋,而脖子神奇般扶正归位了。
       乡民们于是议论书记那只水笔上了扇庄多少婆娘。多记几个工分,年脚里多分几条鱼,都少不得婆娘松裤带子。老天有眼,鱼为何不把歪脖子吃个干净,反把歪脖子治好了再死?
      
       沙烟抱鱼归来的那天傍晚,贵胜从公社带回来一戳红章,贵胜的户口成国家粮了,还被归县粮库招了工。这一页公文被柳凤压在箱底下,加上锁还是不放心,返回好几次,打开箱子,挪开衣服,确认它没有化成草灰,也没有被老鼠扯成碎片,四方四正完好无缺地躺在那里才罢休。柳凤笑吟吟对老公说,搭帮歪脖子盖章哦,要不,你哪里能吃上国家粮。现在成公家人,不会把我们娘崽扔下吧?贵胜说有你这样的老婆,是我修来的福份呢!柳凤暗暗下了决心,反正有了门路,不愁娘崽的户口上不去。变身城里人,脱了锄头把,才叫真正翻身。
       贵胜兴奋地走来走去,反复搓手。柳凤在厨房洗澡,昏暗的电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漆黑的房间,不规则地漏着几条曲线。沙烟唆着鼻涕,援在木梯子上等鱼吃。见大人们根本没有烧饭做菜的意思,肚子咕噜起劲叫呢。爸爸。沙烟很是怕贵胜,怕挨打,怕说错话,不敢说饿了,先试探一下贵胜是否理睬他。贵胜不仅响亮地答应了,还扑上来在沙烟脸上咬了一口。沙烟一慌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娘今天肚子痛吧,我去看看啊,你自己出去玩会。
      
       厨房里热气腾腾,电灯光罩上了白雾,灶间弥漫浓烈的柴火香气。柳凤湿哒哒地坐在澡盆里哭呢。贵胜忙不迭一把将她抱住。怎么啦?好好的,怎么啦?望着慌里慌张的丈夫,柳凤气不打一处来,死掐一把,说,我怎么碰上你这死鬼。贵胜看着浑圆蓬勃的一双乳,腿都软了,跪在湿地上,顺势舔了起来。柳凤见贵胜这么不解事,更觉悲凉,说,靠你只怕靠不住呢,白糖饭把你的骨头都吃酥掉了!
       你就是我的白糖饭啊,甜死我了,婆娘,我们来那个吧?
       柳凤哼了一声。你只配和歪脖子老婆搞……
       歪脖子老婆四方四正的,要什么没什么,有啥搞头?
       柳凤摸着贵胜的脊背,那被农活压得精瘦的身子,有些不忍。说,伢崽还在外面等吃的呢!等我洗干净了,晚上再好好给你吧。
      
       归河水默默无言地流着,有水草的地方总是那么幽寂。从归河桥上看过去,扇庄的灯火星星闪闪。那些漂泊的灯光里,有柳凤月白的身子,也有在厨房外头空地上踱来踱去等待归巢的鸡,也有借着灯光走路的担草人,喘息着,带着解放胶鞋独有的嘎唧声。
       扇庄的门都是半开不合,你随时都可以从容进去。那水缸里的井水,荡漾起来,模糊了你的脸。你举起那把水瓢,看着闪亮的水,黑黑地,像一个女人的眼睛,那么深。
      
  • 林中之路 2007-11-08 06:30:00
      三、贵胜
      贵胜多年以后还跟沙烟说起那个迷蒙的大年夜。贵胜和金胜各占一个箩筐,被怀揣光洋的父亲挑着,从外婆家里回来。穿新衣的贵胜抱着一个崭新的铝壳热水瓶坐在一堆糖果花生里。两兄弟隔着箩筐有一搭没一搭说玩话。风寒冷而清冽,挥舞柔曼的细纱,吹着雪线从山尖滑下来。田野开始上冻,草籽白头低伏,鸟儿都不肯落上去,只在黑黝黝的树枝上矗立着,像静止的音符。这些画面来自沙烟的想象。直扑嘴唇的雪花晶莹剔透,可以轻易地读出她们的棱角,贵胜和金胜快乐得几乎要叫喊。父亲轻快的脚步声,踏着雪的节奏,整个大地都静静绽放。贵胜和金胜,就是一对活宝,活元宝,新鲜而甜蜜。让沙烟想起过年时节的赏赐,大人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罐头瓶子里,舀出两块梨,然后浇上糖心水。贵胜双手捧着那小碗,像瓷实的花瓣托着那雪片梨,两弯月牙船从中驶出,骄傲,神奇,绝美,胜过任何少女的身体,在那里自由自在弯曲着、浸润着月华。
      沙烟很多次对玩伴说起,只要一辈子吃上梨子罐头就满足了!
      
      贵胜和金胜各自成家以后,为了争父亲遗留下的两间厢房,翻了脸。金胜连夜告发贵胜砍了一根细毛竹打撮萁的事。贵胜被迫打铜锣游街,喊自己是“黑五类”、“资本主义丧家犬”。那一年贵胜二十七岁。要不是父亲的尸骨未寒,贵胜差点就断了生的念想。沙烟还记得一次去菜园摘丝瓜,被金胜伯怀疑偷了自家的。柳凤和金胜在厨房里厮打起来,柳凤恶狠狠地在金胜脸上拉了一道血口子,然后披头撒发在天心里咒,双手拍打大腿,起跳,愤反西天。柳凤是好看的,模样俊,跳起脚骂人也是好看的。邻居或站在阳光里边晒太阳边看,或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柳凤咽下豆腐渣饭,再拌点坛子辣椒,味道不错。柳凤不依不饶,喊:哪个杀没皮剐没血的畜生,说我偷人养汉啦?他娘才是裤裆子松呢!有种站出来,我通他屋里祖姥姥!喊着喊着,汗珠子就下来了,大腿拍得啪啪响。她一转身,操起墙角立着的扫猪楼的大扫帚,往粪池里一插,高高扬起,往墙上扫。白生生的太阳光,闪烁在扫帚的细条上,新鲜的猪屎臭挑了出来。围观的人默不作声散开,任由柳凤撒泼一气,还有的,直往耳朵里塞棉花。
      
      贵胜手无缚鸡之力,被父亲送到仇木匠那里当学徒。仇木匠有一张古板的檀香木脸,眼神则像锯齿锋利。仇木匠对学徒的严厉是出名了的,他的严整如同所打出的木器,中规中矩。贵胜谨小慎微也难免一日三餐打。吃饭时候,要缩手缩脚的,两个胳膊夹紧,饭碗要捧在手里,筷子要小心翼翼,只能夹面前的那碗白菜,其余菜只能看师娘是否夹给你,盛饭更是不许挑拣,只能加一次饭,要不然会被骂做咒冤枉的饭桶。无论何时何地,都得低眉顺眼,对师傅恭恭敬敬。要是描错一根墨线,师傅的曲尺就劈头盖脑打过来。这种严厉渗透了贵胜的神经,延伸到对沙烟的管教上。沙烟总是罚跪挨揍,为撒在桌子上的一粒饭,为打猪草晚回了家,为看小人书耽误了烧火,为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
      
      贵胜在枫树湾供销社打木器的时候,遇见了送草包的柳凤。柳凤正和营业员争得两脸通红。十七岁的柳凤正是泼辣而又可劲的年纪,白天在田里做事,或去山里挑石头,晚上还要打草包结草绳。柳凤用扁担压着检验过的草包,喊:明明是一等货色,为啥二等哦?看我模样丑是不?比柳凤大不了几岁的营业员小伙子脸都涨成猪肝色了,别过头不敢看柳凤热辣辣的眼睛,喃喃地说:不是已经多算了五分钱么?
      柳凤心疼那些草包袋子,可是熬夜熬出来的,柳凤他爹答应了送个好价钱就可以给她买块红围巾的。八十个草包可以得四块钱,柳凤一路上就算好了的。柳凤怎么会舍得贱卖呢。泪花就在眼眶里打旋,趴在草包堆上嚎啕大哭起来。营业员慌忙解释,我又没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我没见识,欺负我是山里来的。我都挑了十里路,气都没歇,早饭都没吃……
      贵胜瞧着柳凤哭得一耸一耸的双肩,兰花旧棉袄都冒出湿气来,心里就蹦蹦乱跳。屋顶明瓦漏射下来的白光,像舞台剧的灯光,罩在哭泣的柳凤身上,定格,然后虚化。贵胜看到柳凤家的门前有两棵高耸的大枫树,连着体,被雷电从中劈开,伤疤开阔,肌理分明,山蚂蚁在缝隙里爬进爬出,无视这山间日月。一个椿米的石窠积了经年的雨水,见证门槛上的荣衰。说亲的贵胜,跨门槛的时候就一个趔趄,差点撞上门里厢布满灰尘的风车。
      
      贵胜咋看沙烟咋不顺眼,不是觉得沙烟眉毛不像自己,就是觉得嘴巴有点翘。切烟叶子的手就有些抖,看邻居的眼神就有些怪。沙烟赌气整整一天把自己关在菜园子里。沙烟在菜园子里看蚂蚁打架直看得眼皮打架,于是就爬到那棵小桃树上躺着。小桃树长得歪,斜斜地伸向小溪的那头,就有小孩隔溪把还是毛茸茸的小桃子摘走。沙烟反复数过的,还剩二十一个。左边枝桠上卧着十五个,右边六个。沙烟看着小桃子,躺在树叶下,细密的绒毛在风中打颤。沙烟看着,感觉自己就是孙悟空,优哉游哉地生活在蟠桃园。随便拿一片桃叶,就可以惬意地做梦。
      
  • 林中之路 2007-11-08 07:36:45
      四、沙烟
      广播里的评书《隋唐英雄传》里,单田芳绘声绘色讲演李元霸舞两只烂银锤,呜啊呜啊砸过头顶……孩子们含着筷子一动也不动,呆在那里听李元霸盔甲护身纵横驰骋沙场杀敌如破瓜。冰棱子从屋檐垂下,参差不齐,很快变成孩子们手中的剑,在天心里挥舞灿烂,把阳光劈个七零八落,棉袄袖子都是水。头儿总是能从墙缝里掏出麻雀蛋来,甚至还有没长羽毛的小麻雀,奶黄的小嘴,粉嫩肉身,被孩子们捏了几个回合就一命呜呼。最无聊的数犯鼻炎的王兵了。他什么都敢,剐女孩子裤子,捉蜈蚣玩蟋蟀,他用稻草梗插进癞头蛤蟆屁股,吹成鼓胀,然后放在地上,一脚踩出一声炸响。
      王兵妹妹王励和沙烟是同发蒙的同学。一天,贵胜家来人客,要腾铺出来,沙烟只好借宿王兵家。三个孩子挤一间床铺。王兵睡中间,王励睡里边,沙烟睡外头,唧唧喳喳说了一通话后,王兵就哼着鼻子呼呼大睡了。不知为何,王励的手和沙烟的手就摸到一起。沙烟有些怕,又有些好奇。他知道男的和女的睡,会生宝宝的,有的小伙伴说是从肚脐眼出来的,有的说是从大腿出来的。王励把王兵的手拉过去,就摸到还没发育的胸脯子,然后是肚子,除了软和一些以外,和自己的没什么差别。再往下就吓了一跳。难怪女的都是蹲着撒尿,原来下面没鸡鸡的。只有一条缝,好像一道闭合的口子。沙烟摸了一会,没啥意思。王励不吱声,无声的游戏毫无进展,不知不觉就都睡着了。
      好几天,沙烟害怕见到王励,更担心王励怀宝宝了。那天王励被留学,班主任交代沙烟帮她背书。王励有一句丢一句地背着,直勾勾地盯着沙烟看。看得他浑身发毛。王励吃起了熟豆子,凑过来看沙烟念书。沙烟说,你不好好背,老师要骂的。王励不屑地说,那也只能怪你。沙烟说,我又不能替你背。王励说,我比不上你那化学脑壳聪明。教室外就是大队梨园。高大的梨树一排排笼罩在夕阳里,风吹过梨园发出沙沙的响声。那些梨,鼓头鼓脑的,充满了水分和甜蜜,摇呀晃呀,似乎是王励咧开嘴巴在发笑。沙烟看见王励鼻子上几粒雀斑,也摇呀晃的。王励把嘴巴一努,说,来,吃豆子啊。噗地一口,吐在沙烟脸上。芳香的黄豆渣混合着口水流下来。
      
      沙烟清楚记得那个中午,一家人围在厨房灶脚里。锅里烧着水,水早就烧开了,但贵胜还是不停往灶里添树皮、刨花,燃起一炉兴旺发达的火。贵胜欢喜这旺火,庆祝自家的大好日子!他刻意压低颤抖的嗓音,似乎怕邻居听了去。“你们娘崽,终于吃上国家粮了!”真的!沙烟几乎要欢呼了,但立即被贵胜一个坚决的手势压下。说,别大声嚷嚷,别个会听见的!柳凤打了个哈哈,不屑地说:听见就听见,还怕谁嚼舌头么?一家人脸上映着火的红光,幸福的表情像丰富的小火苗直冒。沙烟试探着问母亲:那我们就成为城里人了?柳凤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成了城里人了。那沙烟再也不怕被王励堵在路上了。王励经常恶作剧般守在上学路上,沙烟只好老远地跟在后头磨蹭。成了城里人了,那薄雾里若隐若现王励俊俏起来的身子,今后再也看不到了。沙烟有些莫明其妙的伤感。这伤感也是快活的。沙烟索性在归桥下面拉了一泡屎,就用草叶子擦了擦屁股。然后认真地看着归河水将那泡屎冲个干净,化作乌有。等他上得桥,却看见笑吟吟的王励站在桥墩旁边等候。
      王励扯着衣角,低头说,你以后就是城里人了,莫看不起我们。王励递给他一个新的日记本子,说,不要忘了我们啊!就转身跑了。沙烟闻到了日记本子的香气,似乎还多了一些女孩子的味道。打开扉页,上面有王励签的名字,细细的,淡淡的,像她的眉毛。
      那一年,沙烟和王励都是十二岁。
      
      乡里人总是觉得自家低人一等,对城里人总是赞叹有加,连放个屁都是香的。贵胜举家搬迁那天,邻居王励她妈觉得这热闹劲和自己是那么无碍,多年的争吵就这样烟消云散,甚至借过贵胜家的一担尿桶也不用还,不免有些没趣。她一下子乱了方寸,挺着个大屁股在老倌子眼前晃,老倌子也心里窝火得很,骂老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王励她妈怕挨冤枉打,只在心里咒柳凤,不就是喜欢跑公社里找干部么?不就是裤带子松么?然后把鸡鸭追了咒个四散。
      
      
  • 林中之路 2007-11-08 20:42:58
      越策越开心(顶)
      
      1、策老总
      
      
      我老总曾创造过一个概念就从政府手中拿下百亩土地的奇迹,于是,一直认为此乃不二法门。是日,和其在办公室研讨忽悠大法。
      老总曰:给他一个概念。
      问商业地块情报,曰:位置不详,还在区长肚腹之中,大抵如此可能会一类,但是政府是爱看辉煌蓝图的!
      俺说:比义乌还要大?
      答:别说义乌,说了他还不如去找义乌人来啊?
      俺说:类型还是小商品批发?
      答:怎么可以说“小”,大,往大里说,政府喜欢大的,越大越好。
      俺说:大,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哦……
      老总恨铁不成钢,用手呼啦一比划,在空气里划了一个圈,然后往我眼前一比。曰:一个大概念啦。
      我感觉脖子一紧,仿佛有一个子无虚有的大饼沉重地压在脖子上,被套牢啦。
      此刻,绵绵汽笛响起。俺老总喜欢人前放屁。别人忍,他不忍,说是顺气要紧,所以不分场合,越是下级面前越是放肆。从沙发这端喷射到那端,此起彼伏,屁走连环,而后人精神为之一振。
      俺赶紧说:明白了,知道了……开溜是也!
      其实,也就明白个屁。
      
  • 林中之路 2007-11-12 07:03:28
      第二章
      1、归城
      
      水声在炎热的正午流淌着寂静。
      正在洗澡的沙烟突然瞪大眼睛,任由捏着的水管冒出勃勃水柱,无辜地溅向水泥地面,狭小的厕所间空气陡然沉闷、紧张得透不过气。他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身体如光溜溜的弓一样拉开。一只被淋个透湿但同样惊恐的老鼠,愤怒地战栗在便池边沿。沙烟似乎看见它呲裂的白牙。在这个门窗紧闭且无可回避的战场,一场遭遇战就这样打响。
      沙烟发现自己腋下和大腿间开始长毛还没几天,少年的羞涩使他对身体的发育有些畏惧。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被暴露在这只成年老鼠面前,让他觉得恶心和羞耻。他用力挤压水管,对着老鼠猛冲,似乎这老鼠就是他所有的不快,最好一秒钟之内就从他眼前消失。老鼠拼命逃窜,好几次差点撞到他的脚根。这个变得焦躁的可怜的小家伙,毛糊糊的一团,被水柱冲得跳跃起来,几乎够到他的鼻尖。
      最终,老鼠找到了便池的入口,受了惊吓的沙烟急忙关了水龙头,回过神来,听到了父亲贵胜嗵嗵嗵下楼梯的脚步声。
      
      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小县城里,极为寻常的一个普通工人之家。用石灰水草草粉刷过的墙壁,还有浅显的刷痕。水泥敷的地面并不平整,有的地方已经开裂,由于经常擦洗,还是显出几分光洁。木匠贵胜亲手做的组合柜、电视机柜,摆在阴暗逼仄的客厅里,还算有几分抢眼。一台飞跃牌十七寸黑白电视机上搭着一方网格纱巾,显出它惟我独尊的地位。卧室里厚实的布窗帘遮挡住了烈日,地板做过赭红色油漆,显得平滑而有质感,踩上去脚底清凉。新款的高低床上铺设着用旧的凉席,离床不远有一台老旧的蜜蜂牌缝纫机、一个已经看不出牌子的电唱机,都一尘不染。只要把唱针触及旋转的盘片,那蓝茵茵的水纹上,随时可传出咿咿呀呀的男女声来。
      窗户正对粮食局直属仓库的高墙,墙头上扎满了玻璃渣滓,在日头下晒得发烫,看过去的人会眼睛涨痛。铁灰色墙身上,用鲜红的油漆写着 “深挖洞,广积粮” 几个标宋大字。毛泽东语录渐渐成为过去的记忆,那句和时代不相吻合的“备战备荒为人民”也就被省略了。
      
      心有余悸的沙烟顶着太阳懒洋洋地走进校园的时候,他母亲柳凤就被直属仓库阳春奇副主任堵在卧室里。
      
      柳凤娘崽进城不到一年时间。一家五口全靠贵胜三十七块八角钱的工资养活,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幸亏住同一个大院的阳春奇副主任舍得帮忙打招呼,让贵胜在院子里开辟了几畦菜地,还搭了个窝棚养了三只小猪崽,贴补家用。柳凤从老家带些鸡婆鸭蛋送到阳春奇家里还情,两家就开始脚步为亲了。为此,阳春奇的老婆李翠红唱了不少埋怨。阳春奇也懒得搭理她。李翠红四十出头,是个药罐子,身体羸弱,到夜里根本吃不消正当壮年的阳春奇。他们生有三个女儿,二女儿阳智慧还是个活宝,十三岁了还经常被人哄了当众脱裤子。
      
      坐在直属粮库办公室的阳春奇脑子里有一台机器在转:贵胜在车间里忙活,三个小孩都上学念书去了,家里就空着柳凤呢,去还是不去?
      正午的阳光显得躁动不安,阳副主任把脚丫子插在凉皮鞋里蹭脚气,蹭得脚丫子间火辣辣的,他妈的又爽又痛。一份党报来回翻看了好几遍,眼睛直愣愣盯住报纸,却只看到“柳凤”笑吟吟的三个字,又仿佛那曼妙的人儿在里厢招手,勾他进去。梧桐树上的知了躲藏在树荫里可劲地喊:迟了,迟了……催促着阳副主任拿起那顶印有“以粮为纲”红字的蒲帽,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看你喽!不上心做事!只晓得日里夜里想堂客,魂魄都让鬼打散哒!”贵胜正板起脸训斥徒弟肖小三。
      
      中午把饭碗一放,肖小三脸都不敢洗就跑来木业车间刨方子。车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知了声穿窗进来,肖小三刨呀刨,心思就像刨花堆积散漫开了。他跟了师傅快三年,师傅把他从扇庄带出来做了临时工。他只想着发狠赚钱,好学师傅样,把老婆孩子接进城。如果还能吃国家粮就好了!肖小三只能做梦想想。做梦也想不安宁,和他一起睡的沙烟经常尿床。一到早上醒来,身下就是湿漉漉的,师娘就得挂膏药旗一样晾出去。那濑尿公羞得屁股都是红的,恨不得怪到他头上来。
      想入神了的肖小三忙中失手,开错了两根木料。
      
      肖小三知道师傅的脾气,绝对不能顶半句嘴,只能点头称是。憋红一张国子脸,哈腰把砍凳上的刨花拂开,又用嘴巴吹出一块干净地方,请师傅坐下来训话。
      “要学师傅的本事,就得呷得苦!师傅也是苦出头的。你师爹老子对我更凶,拿曲尺打脑壳!看你济不济事!”
      “是……是的……我以后济事。”
      其实贵胜近来心情大好,合家团聚样事全备。再也不必听扇庄的人嚼舌头了。柳凤既能干又漂亮,谁不眼热她?现在放在自己身边,也算是脔心回到肚子里。贵胜对徒弟的训斥也就并不那么当真,语气缓和了,脸上颜色也活络起来,问起徒弟什么时候再回老家捎点谷酒来。
      “要头糟酒,没掺过水的哟。”贵胜抿一下嘴巴,喉咙眼似乎有头糟酒如柳凤绵软起伏的身子,蔓延开来。
      
      柳凤刚搓洗完沙烟的短裤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臭小子竟然在大白天在学校尿了裤裆。柳凤往窗外晾裤衩时就看见有些秃顶的阳春奇扇着蒲帽,没入了楼梯间。她感到心里一紧,在屋子里打了几个团转,又快步到卧室里照了照梳妆台的镜子,在脸上抹了一把雪花膏。中午刚睡醒,睡衣来不及换了。
      她像只受惊吓的兔子躲在门后面,手捏门锁扣。她希望在敲门声一响起便立马开门,她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害怕敲门声引来对门邻居的窥探。
      阳春奇的手刚碰到门,门就一把拉开了,他反倒吃了一惊,忙蹩了进来说天热搞碗茶喝,老弟媳妇姜盐茶飨得好哩。柳凤脸一红,扶着门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也忘了招呼阳春奇坐。阳春奇转身去拉她扶在门锁上的手,说没烧开水么?柳凤手一缩,头一低,便动身去厨房飨茶。阳春奇顺手把门一带,跟了进去,眼睛擦出火来,嘴巴里念道,妹子把屋里搞得蛮干净咯……柳凤正要抓茶叶,没来得及答应。只见阳春奇趋身一把抱住她,嘴巴乱啃,两个手往胸脯子一抄,忙不迭声念,心肝儿……想煞我了!
      厨房窗户外是一个预制构件场,已经有几个工人顶着日头打着吆喝抬水泥板了,汗湿的上衣打个结,露出壮实的肌肉来。柳凤慌里慌张看着窗外,喉咙眼里小声喊,别这样,阳主任!你是个正经人……别个看见了要说的!阳春奇欺她是一个农村里来的婆娘,还起个什么酸劲?霸点蛮,耐点烦,先搞到手再说!便使了老力,把柳凤一直堵进卧室门。
      老阳,不,阳主任……莫霸蛮,没意思哦!
      阳春奇脚后跟把卧室门一踢,关了。门后面挂着的一把二胡掉在地上,那是贵胜常拉的,幸好还没见砸坏。
      他将她扑倒在床上,凉席子起了卷,盖住了她的脸。她空出手来拂开凉席,借力一巴掌打在他的耳朵上。不轻不重“啪”的一声,在空气里脆生生炸开。他知道,这娘们来真的了。一般只要过了那阵扭捏劲,哪个娘们不顾忌他的身份的?强扭瓜不甜,婆娘胯不张开,你也不得其门而入。
      他坐起来,汗水就吧嗒吧嗒掉在凉席上,泄了气说:柳凤,你真绝,好!柳凤滚下床来直喘,有泪在眼窝子里打旋。
      阳春奇见了她白净的脸涨得发红,带着屈辱像是快要绽开的荷花,又忍不住怜惜。下床扶了她起来,说,刚才是懵头了,妹子。柳凤一愣,便哭了出来。他趁机抱住,把她的头摁在自己肩上,用手拍打她露出来的肩膀,不须臾又抚弄起来。
      柳凤心里七荤八素又开始打团转。惹毛了这个半老头子,猪圈、菜地怎么办?心里正寻思着如何了局。阳春奇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米计划票,都是二十市斤面额的。一把塞在柳凤的手里。说,妹子,我是给你送这个来的。你莫哭了。够你全家大小吃个把月呢!阳春奇知道她家吃的都是从大米厂处理出来的碎米子,煮锅饭出来像猪食。
      柳凤埋着头不动。阳春奇缓慢地将手前移,回旋着抚弄起她的奶子。她叹了一声,身子一歪,就被压在阳副主任的下面。阳副主任几下就把她扒精光。扒光了的娘们就像煮熟的鸭子,你想要它飞都飞不动了。有日子没沾荤腥,阳副主任尽管江湖老到,也难免猴急,刚才一顿厮打纠缠,已是强弩之末,加之这婆娘下面紧扎,入巷之后还没舞弄几下就败走麦城了。
      阳春奇翻下身来喘气,仰面看到贵胜柳凤合影的相片。贵胜笑得牙齿都露出来。
      
      沙烟自己也不知道上午为什么会起狠去翻单杠。
      第三节体育课后,三三两两的同学还在操场上玩。女生张小燕、李梅几个围住了沙烟。这个转学过来的乡里伢子,个子矮小又不敢和女生搭腔,比女生还怕羞,还有些倔犟味道,引起这几个调皮点的女生的注意。
      张小燕学着沙烟的扇庄土话,你有本事就翻单杠给我们看一哈——啊!
      沙烟横下心咬牙一窜上去,竟然还抓牢杠子没掉下来,然后没等喘气,就一猫腰上了单杠。再拿眼瞧下面的沙坑,头晕了,下边唧唧喳喳仰着脖子看他的女孩子似乎变得遥远,他感觉到头顶有一丝凉风吹过,他愣住了,骑在单杠上下不来。
      李梅吐着舌头喊:羞羞羞死个人呢!还是男的不?
      张小燕漂亮的丹凤眼都笑出泪来。她指着沙烟的屁股喊:快看啊!丑死个人咧,——那个东西都露出来了呃!
      沙烟又急又怕,一股尿就涌了出来。身子一仰,啪嗒摔了个满天星。
      
  • 林中之路 2007-11-12 07:07:25
      ding
      
  • chetaix 2007-11-12 07:26:49
      
      
      
      酒过三巡,借着酒劲,凭着老莫的柔情的凌厉攻势,他和凌听的关系很快就进入状态了,一开始还只是搂搂腰,一起玩骰子,后来干脆就躲在角落里狂啃起来了。
      我这次又刚好坐在月儿和云水中间,酒到酣时,云水的二座山峰不时地荡来荡去,让我不由得心猿意马。(huanqing.go.51.net)
      云水的玩骰水平和酒量明显不济,玩几轮下来喝下来,云水明显喝得有点语无论次了,最后干脆靠在我肩上就睡着了,那二座山峰也紧贴着我的手臂。这一贴,把原来就有些醉意的我贴得晕得不知天南地北,下面都有点起反应了。
      
      你是否还是单身一个人,孤独、寂寞,是否渴望有个人能够听你讲烦心的事儿;
      漆黑的夜里,你是否独自一个人,忍受孤独寂寞的煎熬,是否渴望有个性感的美女陪在你身边,任情地激情一场,酣畅淋漓地享受一晚的人生;
      热闹的假期,你是否渴望一位美丽性感的女孩陪你去风景美丽的地方游玩,晚上在陌生的旅馆、陌生的床上,跟一位陌生的女孩激情放纵;(huanqingzx.go.51.net)
      你是否厌倦了眼前的生活,渴望重燃激情,让一位性感美丽的女孩带你忘记所有烦恼和压力;
      你是否渴望美丽、性感,气质大方的女大学生呢?让她们带给你激情!
      美丽性感开放的女孩给你所有激情,让你燃烧!(huanqingzx.xp03.com)
      
      我看月儿靠得不是很舒服,左手搂着她的肩膀,右手扶住她的腰,想把她扶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没想到,喝醉的她顺势就圈住我的脖子,把头靠在我肩上继续睡了。而那厢的云水因为我的位置挪动,头滑下到我的腿上,更顺势把脚蜷到沙发,以舒服的姿势也继续入睡。(huanqingzx.xp03.com)
      我只好保持这种左拥右抱的姿势不动,想我老拆江湖上行走有年头,这种境遇害毕竟也是头遭。再看老莫那边,那对狗男女,已经入戏得完全忘记了今夕何夕,我分明看到他的狗爪子已经伸进凌听衣服里,在她的胸前游走。
      
      
  • 290361892 2007-11-12 08:16:32
      交流群32018818,欢迎大家来各抒己见
  • wm292 2007-11-12 08:36:53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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